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临上马前,忽地对着送出门外的韩聘道:“我听家妹说,她此次出行在外两次遇险,幸得一江湖游侠两次相救。又从清妹口中得知枢密使对这位游侠欣赏有加、横王又为其举荐了武职……”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透着些好奇和探究。
“是有这样一个人。若不是齐远之事,我本打算再对此人细致了解一番,若确堪大用,便将此人引荐给将军。”
韩聘反应得很快,忙点头道。
他似乎总能立即领悟到楚则话中之意,这一点令楚则亦颇为惊讶。
比如,此刻不需要楚则将其欲征召能人志士辅佐的事实说破,韩聘便立即巧妙地接了下句,话里话外又言明引荐此人乃自己之意。也因此,楚则对韩聘的戒心已所剩无几,他渐渐发现,韩聘也是聪慧无比的人,与其相处、论事都很舒适。
“那便烦劳了。”楚则轻笑了一下,拔马离去。
翌日本该是大燕朝会之日,因着燕帝慕容涅已辍朝许久,便由丞相孟安带领群臣处理大小政务,此称为朝议。
韩聘递上自己连夜写的奏折,道出戈楚太尉齐旬被杀、戈楚君臣离心又人心涣散,特意详细写明齐远请求大燕伐戈楚,并提及齐远之兄齐近为越州州牧一事。
孟安阅过奏章之后,便令人传给在场群臣分阅。
殿中一时议论纷纷,谈论声愈来愈大。
群臣各抒己见、展开争执,互相吵吵嚷嚷,一时沸沸扬扬。
楚则已无实权在手,只空有侯爵之位,按例无法参与朝议。
韩聘位列孟安之下、众臣之上,身着官服环视四周。
整个殿中几乎尽为孟安党羽,唯他是从。
新帝登基以后,孟安的势力急速膨胀,皇帝对皇后和太子的疏远,更使身为父亲和外祖父的孟安产生了一种权力的危机感,便抓住皇帝腻泡后宫、不理政务之空大肆拉拢众臣、丰满羽翼。
此刻参议政事的人中,横王与易王也在。
按大燕律,亲王本不得干政,如今易王不仅得到皇帝信任,身具官职又被允准参政,且看上去与孟安关系甚佳,在朝中的威望与地位日益增长,已不再是那个沉寂十几年的不受宠皇子。
至于横王,因着其母家的高贵,虽是谋逆未成,在朝中依旧势力不减。
慕容涅初登大位,虽是提拔了易王,但同时又破例允了横王上朝,此举既是为了安抚横王、加之彰显自己帝王胸襟,更重要的则是为了制衡易王。
所谓帝王权术,玩的就是这一套。
“好了。列位对枢密使所呈之奏有何看法?”孟安对议论声视若无睹,清了清嗓子道。
“丞相。臣以为当出兵戈楚。齐旬一死,戈楚太子吴榘和陆叙被戈楚朝野与民间认为是凶手,此刻定是君臣离心、舆论喧嚣,于戈楚军中来说,齐旬这个最高军务长官被刺,士气亦会十分不稳。而枢密使奏中所陈,又指越州齐氏似是认为戈楚皇帝吴昌或江王吴集是凶手,他们反心已起,可与我燕军里应外合。我军于此时出其不意攻之,实乃天赐良机啊。”
一记中年人浑厚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身着官服、蓄着胡须的高大男子出得列来,乃是九卿中的卫尉沈聪。
此人是孟安次女婿、皇帝慕容涅的连襟,也是在梁州之乱中失去音信的定原郡校尉赵堔的表哥。
“臣附议。齐远在我大燕为质,那齐近即使不愿里应外合,为了他弟弟的性命,总也不敢与我军对抗,越州已如我砧板上之鱼肉。楚州作为戈楚都城所在,又人心惶惶、军心涣散,想必攻下亦不是难事。此二州入手,江州必不战而降。丞相,这是天助我大燕啊。”
九卿中的光禄勋章妄拱手出列,声若洪钟地道。
他年近半百,仪表堂堂,斯文有节,气势却与外表的书生气多有不符。
韩聘沉下气,看着群情激昂的众臣。
对于沈聪与章妄的反应与言辞,他丝毫不感意外。
九卿虽多为皇室事务所设,但却是依附丞相而存于朝野,孟安任丞相后,又大加扶植自己亲信,现今的九卿几近全数效忠于他。
其中掌有宫禁兵力的又只有沈聪与章妄,此二人赞同之言一出,诸臣更是点头称是。
“横王殿下,您意下如何?”孟安转向横王慕容渮,问道。
“本王不懂政事,亦不明军务。但方才听这二位大人之言,此番若是不出兵,便真是自己不要这大好天下了。这不要白不要的东西,为何不要?”
慕容渮边懒懒地说着,边以左手小指掏了掏耳朵,再伸至眼前,毫无形象地吹了吹。
“易王殿下,您对此有何见解?”孟安又笑着问易王慕容渔。
“本王以为,此事还当谨慎。毕竟出兵不是小事,自戈楚称臣纳贡起,两国已停戈多年。何况出兵总需理由,齐旬是戈楚大臣,与我大燕无关,总不能以他的死做借口。”
慕容渔的声音低沉又沙哑,俊美绝伦的一张脸被半张面具遮着,如黑宝石一般的眼眸闪现着别样的光辉,动人心弦、令人目眩沉迷。
在如此的外表、如此的光辉之下,无人能去注意或分析他的所言之意、更很难去探寻他的心中所想。
慕容渔是殿中第一个不主张进攻戈楚之人,这令韩聘对这位锋芒渐显的亲王另眼相看起来。
“七弟此言差矣。”
横王慕容渮斜了易王慕容渔一眼,语气不善地道:“既是战争,还讲个屁的道义?没有理由,随便找个就是了。再者说,齐氏之子求我大燕为其父报仇,这点已经足够应付悠悠之口了。时机难得,若是因短见和妇人之仁错过,岂不贻笑后世?”
“丞相。”待横王话音落下,韩聘便开了口。
“枢密使有何话要说?”孟安道。
“臣以为,若攻戈楚,则变数实在众多,并非万无一失,亦难保胜券在握。戈楚地处东境、占据江南,富庶非常,兵力也不弱,若久攻不下,损兵折将不说,戈楚从此不会再向我大燕称臣,届时若是与玉汉联手……大燕的处境不堪设想。”
韩聘并没有将楚则推断的幕后黑手可能为玉汉一事当着群臣道出。
一来是此事尚无证据、即使说出来也不能服众,二来他自己内心还是更偏向为戈楚内斗,于是便干脆不提齐旬遇害与齐远受刺,只指出征戈楚不成的危害。
孟安自从见到韩聘所奏开始,心中已十分想出征戈楚。
他与沈聪、章妄及慕容渮的想法如出一辙,认为趁着戈楚生变、君臣父子相疑之时出征是最佳时机,何况还有齐氏相助。
朝中也皆是众口相和,孟安便下了决心。
在这样的情况下,易王慕容渔虽是未附和同意,但其实也称不上是反对。
或者说与其说是反对,不如说是不痛不痒地折了个中、和了一团稀泥,却巧妙地既不露自己真正的内心、又扔出了“理由”二字,让他人去接。
因而孟安认为易王不愿过于明显地参与军国大事,或是担心一旦明着表态、日后不论胜败都要被秋后算账。
“果真是个不露锋芒、心思深沉的。”孟安在心里暗道。
比起易王,枢密使韩聘可算是唯一一个反对出兵的,这使得孟安心下不快。m.xqikuaiwx.cOm
他党羽遍布朝野,唯独韩聘无意归顺,此时又这般表态,显然是存心跟自己这个丞相过不去。
但韩聘是先帝慕容肈钦点提拔、又托给慕容涅的重臣,自己实在不好约束他。
思至此处,孟安又想起自己派去盯着楚则的暗哨回禀楚则昨日去往韩聘府上一事,心中更加恼怒。
但他面上倒依旧维持着一团和气,只以平常议事的口吻道:“我朝现无太尉,枢密使为先帝临终所新设,掌国家军务,自是殿中最有权发言的人。然枢密使所虑,虽然不能称是完全无道理,但总归只是你个人之忧。”
一番明褒实贬后,孟安捋了捋胡子,接着道:“在本相看来,我大燕的胜算实在难得,且戈楚虽称臣,但仍是独立政权,其皇帝吴昌之地位称号与我皇平起平坐。若能将其一举歼灭,还在乎什么称臣不称臣?至于玉汉,国势衰退、兵力甚薄,侥幸趁乱占了梁州而已,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军战事不利,戈楚与其联手,对我大燕之威胁又能大到哪里去?这打仗吗,有时候就是一场豪赌,如今我军占尽益处,枢密使却连一赌的勇气都没有,如此安能扫平天下?”
孟安看着韩聘的双目,话里话外隐约透出点不满与讥讽。
“……”
韩聘默了一瞬,还是没有将楚则提议复攻梁州之见道出。
不知为何,他没有再反驳孟安,或许是因着他内心深处依旧认为攻戈楚是正确的选择,或许是因着其他原因。
总之,这场朝议在众臣群情激昂、要求攻灭戈楚的呼声中散去了。 奇快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在游戏里完成复国大计更新,第53章 剑拔弩张的朝议免费阅读。https://www.xqikuaiwx1.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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