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的两个儿子都被笼罩在他的光环之下,没有一点出彩的地方。
这是老爷子护犊子护的太过,把他俩一直避佑在自己的羽翼下,没教给他们经受风雨的本领。
现在老爷子年纪大了,没那精力再保护儿孙,所以,老太太婆媳两人接过了这个担子。
这婆媳俩的见识不浅,可思维已经跟不上这时代变迁的脚步了。也就是说,纵使家里钱粮富富有余,她们也不会合理的运用,更不会用这些闲置的物什换取更有利家族发展的资源。
她们家现在,一直在吃老底。
这个家,正往衰败的路上行走。
对这一点,春暖看的挺开,富不过三代,这是一条常人很难逃开的铁律。恰巧,这一家子人,真好都是普普通通的平常人,他们没有能力再做回到祖上时的荣光。
她这几辈子,起起落落的事看的太多了,便是这种败落的情况落在她身上,也激不起她心里的波澜。
眼看它起高楼,眼看它楼塌了,兴败更迭之事,自有它运行的规律。
再说,这个家,还有她在呢。将来最多也不过艰难几年,以后还会好的。
老爷子这一辈子的功德换来的估计就是她了。
先就这么过吧。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年前儿是真的忙,过年要穿的新衣,年节的吃食,都要自己做。
白面馒头蒸了一整天,春暖看了看,冷馒头已装了半个库房。压粉条压了一整天,冻住的粉条堆成了一座小山。百十斤面的猪油糖饼子,百十斤的糕馍,百十斤的麻花,百十斤的豆腐……
这些吃食把整个库房装的满满当当。
春暖还寻思着,这些东西起码能吃到雪化冰消时节。
家里的豆腐磨和碾子整日不得歇,这家用完换那家,人来人往,赶大集似的。
老宅子过年的一切规程都循着古俗,这些年来,程序略减了一些,可和别人家相比,还是显的繁锁。
各种吃食一样一样摆好作祭,男女老少跪了一院子,祭皇天后土,四方神灵,列祖列宗。
说真的,春暖很好奇,在那个特殊年代下,这种习俗是如何保存下来的。
春暖从没想到,她家族里会有这么多人,初一一大早,还没等她起床,就有一拨又一拨的人来拜年。
这时的人实诚,再来的年礼也实诚,一顺儿的大白馒头糖饼子,偶尔有几家带几块糕馍。
老爷子看重礼节,人伦尊卑更不能乱,所以,但凡来了人,她们小兄妹几个必是要见的,只见了还不行,还得作揖行礼问安。
第一天,家里来了百十人,这还是族中住的较近的人家。乌央央站了满院子,齐齐跪下磕头给二老拜年,春暖几个小辈再回礼。
人都拜年来了,不得给吃饭么?白馒头细烩菜,烩了一锅又一锅,一直吃到晚上。
春暖这才想起,要是这几天都这么过,她家那一库房的吃食估计连初十都吃不到就该一干二净了。
这一过年,最快活的就是男人们,他们只要在桌上陪着吃饭喝酒就行。家里女人忙的那是脚不沾地,婆媳几个忙到晚上,那是一点儿精神头都没了,趴在炕皮上就起不了身。
春暖也是累的够呛,给人作揖行礼就行了百十次,这且不说,端茶倒水的时候大人忙不过来总得搭把手吧?别的重活干不了,捧碗放筷子这些事总能干吧?
来来往往的转成个陀螺。
初二本该是她妈和二妈回娘家的日子,偏这日,族里出嫁的姑奶奶们都要回来,没奈何,只能把回娘家的日子往后挪。
这一挪就挪到了初五。
春暖这回是能理解她二妈的怨念了。每天这么着打恭作揖端茶倒水伺候来客的吃喝,就是神仙都扛不住呐。
偏老爷子在礼节上规矩甚大,一来客时,女人孩子都不让上桌吃饭,等客人吃完了才能另起一桌吃饭。
你说这人又不是你仆人老妈子,至于这么寒碜人么?大清都亡了一百年了,你还端着个破架子干啥呀。
睡觉时,春暖就说:“太爷,这伟人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了,你咋还把她们当下人看呐。那都是这家里堂堂正正的女主人,干啥不让上桌吃饭呀。你们吃剩的饭是比较香还是咋地,人忙活一整天,连口正经的饭都吃不着,哪个能乐意呀?”
老太爷一下就乐了。
“你还知道妇女能顶半边天啊?瞧你还叭叭的不高兴了,这女人不上桌是从古至今遗留下的规矩,咱家就一直这么过来的。”
“那好多规矩不都推翻了么,咱家的咋没推翻?也就是我奶我妈她们心思正,换了我,不让我上桌那就谁也别上桌,想让我吃剩菜,那我就先让你吃我口水,赶明儿,我就让四宝往第一锅粉汤里尿一道。”
老爷子有点生气,胡子一翘一翘的。
“你这是要反了天呐,小毛丫头家的,你咋这么利害呢?”
“那天不是早反了么,就你没反。我可听说了,咱家的女子那就是天上的冷子,都是一条根儿上长出来的,我能不利害么?”
“咋?你还想让我顶着咋地?小心我明儿告你老子,扒你的皮。”
“别说我老子,就是我祖宗,他也得顶着。你明儿敢告状,我就敢让四宝往锅里撒尿,不信你等着。”
“这是谁家的小祖宗呐,啊?利害成这样。”
“不就是你家的么。”
老太太听的哈哈直笑,指着老爷子说:“该,就得让人这么骂骂才解我的气,个老东西,越老越轴的利害。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整天守你的破规矩,我呸。”
显见的这也是怨念极深。
老爷子这一辈子,性格上的闪光点不少,那缺点也不少。
根植在骨子里的男权思想,一直到老死估计都改变不过来。
能轻言撼动的话,那就不叫根深蒂固了。
好在家里人看的挺开。
“老爷子也没几个年头好活了,累就累一点吧,总要叫他体体面面的过完这辈子。”
还成个老团宠了。
老团宠这阵子走路都自带得瑟效果,西北邮了两箱子东西回来,里面装了些稀罕的吃食和两件崭新的军工大衣,里瓤和外罩能分开穿。
五六盒军用牛肉罐头,小铁盒看着好看,但打开却有点难。小爹刀子上斧子下的好一阵子才开了一罐,每人只尝了一小口就没了。
还有几包八宝盖碗茶,老爷子小心翼翼拆了一袋,沏了一壶给众人喝。
桂圆和枸杞的香甜味直沁人肺腑,一壶茶沏了五六遍,直到再也泡不出味道才把它换了。
还有两瓶鱼肝油,是特意稍给春暖吃的。
春暖表示:我拒绝,那玩意儿谁爱吃谁吃去。
到后来也没拒绝掉,她要不吃,家里人就敢捏着鼻子给她灌。
识实务者为俊杰,每天两勺,她乖溜溜的吃了。
还有什么饼干,切糕,麻花馓子,烤馕,奶糖水果糖一类的,她奶一把锁进柜子,想摸也摸不着。
杨抠抠之名,名副其实。
正月一出,上学的开始上学,农忙的开始农忙,春暖也能四处跑动了。
闲了一冬天的二奶奶又要开始忙了,家里的羊群和大牲口出滩,她总要跟着。
下完一茬冬羔,又开始下春羔了,滩里狐狸多,要没人跟着,刚生下的羊羔大多数都会被它们叼走。
这儿的人从来不打狐狸,也不打黄鼠狼,怕它们祸害家畜小心看护着就是。
要是没有这些东西,滩里的野鼠就能成灾。
久而久之,它们就不怕人了,每逢产春羔的季节,羊群周围总围满了毛色杂乱的狐狸。
吃不着羊羔,还能吃胎盘嘛,总之,守着总没错。
春暖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诡异的情景,她二奶披着破棉袄倚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身边蹲着几只杂毛小狐狸。
那小狐狸见了她也不躲,倒跌跌撞撞的跑上来嗅她的气味。
春暖实在不愿意挨它们太近,太臭了。狐狸这玩意儿,远远看着就好,挨近了就能闻到它们身上那股特殊的臭味。
那味道还不如狼崽儿好闻呢。
至于黄鼠狼,那更难闻了。别看它圆头圆脑的样子长得招人喜欢,你要是敢抓它,它的味道足以薰的让你怀疑人生。
比较来比较去,还是小马驹最可爱。
这阵子它和春暖熟悉了,一看见春暖就撒着欢儿的跑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骗春暖的煮黑豆吃。
家里每天煮一锅黑豆喂羊羔,春暖闲来没事,也抓着两把当零嘴儿吃,偶尔会给小枣红喂几颗,就这么着,她俩熟悉了。
小枣红还没断奶,这不防碍春暖对它的调/教,到现在,它已经能成功的呲着几颗小白牙做微笑状了。
时光太长,日子太慢,她点得找个事儿来打发这慢悠悠的时间。
她倒不想这么无所事事,这不是没办法么,她要是敢像以前那么倒腾,她家就敢给她招魂,什么都没学过就这么能,显见着就是鬼上身了。
还是安稳的苟着吧,别瞎折腾了。
活的时间久了,她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先教小枣红认人,再教它认东西,然后就是听话……
桃丫去上学了,没人领着四宝满村的跑,他就乖乖的跟在春暖后面,看她训马。
四宝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孩子,他好动调皮,嘴馋贪玩,基本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应有的性格他都有。
如果春暖不去引导他,那他长大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青年,估计忙忙碌碌一辈子最多也就能挣出一套房一辆车。
要说到聪明劲儿,还数三宝,别看他每天嘻嘻哈哈的不着调,学习成绩也在中不溜丢,可这孩子他情商高。
比二宝还小一岁呢,他在学校里混的是如鱼得水,满学校满村子就没他不认识的人。身勤嘴甜,大家伙儿对他的印象都不错。
大宝二宝是春暖的亲哥哥,大宝性格内敛,有内秀但表现不出来,看起来就中规中矩的很。二宝是个很感性的人,他的性子有些固执的天真。这样的人内心太过柔软又多愁善感,要是没人保护他,最容易受伤。
桃丫儿是个疯疯颠颠的小野丫头,最大的特点是心大。她的这种心大不是万事不理的那种,而是豁达,放在以后那就佛性。
细说起来,春暖这一辈子的兄姐们还不错,未来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她这辈子可不想亲自动手发家致富奔小康了,这些小事都交给她的兄姐们,她只需要坐享其成就行。
改革的春风吹遍了大半个华国,但很显然,还没吹到这里来。
镇里的男女青年们青春荷尔蒙分泌太过旺盛又没处发泄,整天不干正事,成群结队四处乱转,鬼哭狼嚎的没个安生。
春暖下午在田间散步时,就听到有人嘶心裂肺的吼道:“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
那狼要是真嚎成那样,它估计一辈子都找不到对象了。
小姑也从学校带回了厚厚一摞“小虎队”的明星片,那几位日后境遇各不同的大叔,现在还是三个奶味十足的帅小伙。
几代人的代沟慢慢凸显出来。
春暖她妈日常哼唱“一座座青山紧相连。”她姑蹦蹦跳跳的唱“把你的心我的我串一串。”
自从电线拉进来后,村子里这一年的变化大的惊人。
村里的广播喇叭里整天放着“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
市里招商了两家外资企业,一家是饮料厂,一家是服装厂,招人的消息传下来后,村子里立刻涌起了一股暗流。
六爷爷家的两个姑姑,七爷爷家的两个姑姑一个叔叔,还有其他家的族人和亲戚,集了三十多人,偷偷的去镇里转坐大班车去了市里。
他们走的时候谁都不知道,等发现人不见了后才明白过来。
春暖家也因为这事闹了起来。四姑也想去市里打工,可家里人都不同意,一则是老爷子的身体近日越发不好,多数时间都卧病在床,就怕有个万一时,她在外面赶不回来。二是春暖她爷一直认为女儿家的,还是留在身边比较放心,要是出去了,万一有个什么事,家里人也照顾不到。
说来说去,反正就是不让四姑走。
正巧这时有一户人家来向四姑提亲,那后生长的实在不好看,但爷爷看中那家人的性格,没征求过四姑的意见就点头同意了这门婚事。
这回算是点了炸药库,就她四姑那不顺心就敢抡菜刀的暴炭性子,这事还真没法收场。
四姑连一句话都不说,进了马棚就拉了一匹大骡子出来,抽了一把杀猪刀就走。
这可吓坏了家里人,她爷一把拉住缰绳,问她四姑:“你是准备做甚呐?”
她四姑语气铿锵利落的说:“杀人。就他家那扔到煤堆儿里都找不着的丑八怪,也想来娶我?那我还不如一刀杀了他再给他偿命呢,省的恶心死我。”
她爷虎着脸喊说:“胡闹,杀人这种话能胡说么?下来,你要闹也该有个分寸,这么刀子上斧子下的是想干甚?婚事是我答应的,你要不高兴,有本事把刀子朝我捅来,一了百了,再没人管着你想去哪了。”
四姑一下来就坐在地上大哭,一边哭一边喊:“大,你可害死我了,害死我了。”
她爷也是哭的双目通红,也没办法,他是真舍不得女儿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在工厂里做工到底不是个正经营生,今年有活今年干,明年要是没活怎么办?哪有种地踏实。
累是累了点,但是只要人勤快,咋也比去外面打工强。
再说那户人家是真的不错,家里地多,人也忠厚老实,四儿去了这户人家,肯定受不着委屈。
这事从他的角度来说,是没错。可从四姑那面儿讲,那就是理解不了。
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正是对对面充满向往的年纪,她们渴望一切的新鲜事物,渴望飞出农村,在大城市里安家落户。
她们的思想还不成熟,对美好的向往压倒了一切不切实际,也从没想过以后会不会遇到艰难困苦。
四姑只会觉的爷爷毁了她一辈子,哪怕那一辈子尚在虚无缥缈中。
四姑在炕上躺了五六天。在她躺倒的第二天,春暖那位未来的四姑父上门来帮着种地。
这人是真不好看,身体又瘦,皮肤又黑,还长着一对肿泡的眯眯小眼,牙也不白,倒不是不刷牙,而是幼时石头水喝多了,牙齿被石头里的东西沁的黑黄。
怪不得四姑不愿意,估计大部分姑娘都不乐意吧。
除过这些外在条件,小伙子真的很好,性子开朗,勤快,很有眼力劲儿。
只不过这世上的男女之情很多都是始于颜值的,四姑不愿看他的脸,自然也不想了解他的内在美。
小伙一连在她家帮了六七天忙,四姑连个正眼都没给过他。
这事说来还是四姑自个儿招来的。
小伙子姓宋,他家老家是江西人,他爹是位中医大夫,因为出了事才逃到这里来的。
初来时人生地不熟不说,语言还不通,后来还是老爷子帮他们在这儿安了家。
宋老头是这片镇里唯一的中医大夫,有了那手本事,很快就在这儿站稳了脚跟,分了地,盖了房,开了个不大不小的铺子。
这一家子人都是心善口笨的主儿,纵然有老大夫治病救人之德望,依然被那边儿村子的人欺负不少。
去年春天,四姑去王湾伺候二姑坐月子,为了杀羊和二姑夫家的三个兄弟大干了一仗,硬是用一口菜刀逼的那几个兄弟认了怂,顺顺利利的一刀宰了羊,放血剥皮,一个人把那只羊收拾干净。
当时宋老大夫和他家大儿正去了给孩子拔风,看了一眼后就入了心。
他家正缺一个这样的人呐。
只是当时四姑才十七岁,估计家里也舍不得往出订,想着过一两年再说。谁知道她这四姑夫一听说四姑闹着要去市里打工,生怕一走了就再不回来,催着家里赶紧过来提亲,正巧,她爷想留下四姑,那家人也不错,就顺势应承了下来。
说到底,还是两人有缘份,要不咋能赶的那么寸呢? 奇快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快穿之春暖更新,第 194 章 九十年代不种田5免费阅读。https://www.xqikuaiwx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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