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思索半晌,斟酌回话道,“乡间都传他是拿了钱财出外避祸,小民等虽也托人寻找,至今却还没有得到消息。”
华砚微微一笑,“所以不止物证失窃,能证明崔勤逼迫刘妇的人证也没有了?”
刘老见华砚面上尽是犹疑之色,心中失望,沉默半晌,不再言语。
华砚察言观色,眼见刘老神色有变,猜到他心中所想,便出言劝道,“单靠刘岩手里掌握的证据,的确像是一面之词,不利于以民告官。贱籍贿赂官员也好,官员逼迫良人也罢,甚至于刘妇命案,当事三人都只有刘岩、崔勤与那妇人,如今刘妇已死,死无对证。刘岩所说与崔勤所述,皆不得为准。至于刘家庄人,自有立场,对事情的前因后果又只是道听途说,在真相没有定论之前,老人家也不必妄断崔勤就是罪魁祸首。”
刘老面色纠结,“大人言下之意,还是不信我刘家冤枉。”
华砚笑道,“我并非不信你刘家冤枉,只是你那儿妇虽是刘家人,却未必没有私心,也未必不曾与外人勾连。”
刘老一脸迷茫,哀哀道,“儿妇只是寻常闺中妇人,虽读过几天书识得几个字,却绝没有那个胆量兴风作浪,请钦差大人明鉴。”
华砚见刘老油盐不进,摇头一声轻叹,“我这几日在县中查访,亲眼所见,亲身经历,都与传闻描述的崔勤并不相符。崔大人言谈举止得体,头脑心思清明,上任之后颇有政绩,为百姓谋了不少福祉,之前也是因在政事上无可挑剔,所以才得连任。”
刘老沉默半晌,轻声叹道,“未出事之前,崔勤在县中的确风评上佳,他上任之后,御下百姓勉强算得上安居乐业,城郭乡里凶杀抢夺,作奸犯科的案子少了许多。小民等也被迷惑许久,错以为他是善待百姓,礼遇读书人的父母官。若非为此,小儿在观音庙时也不会带儿妇主动同他攀谈。可自从崔某频频纠缠儿妇,我等才看清他的真面目,心知从前乡里传说他的种种风流韵事,皆非空穴来风。”
华砚皱眉道,“崔勤妻亡之后,行事当真如此不检点?”
刘老被问的一愣,“崔勤自诩诗书风华,好吟风弄月,从前多与青楼女子结交,乡间偶有其淫诗艳赋流传,其风流韵事传播甚广。寻常百姓只以为他风雅,并不为之诟病,谁知他竟觊觎良家女子。儿妇事出,人皆惊骇,却又觉得此事有迹可循,可见是他从前行事放浪的缘故。”
州县官大多在乎风评,明白人言可畏的道理,可怜崔勤用心做了几年政绩,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人当做棋子牺牲。
华砚心中感慨,半晌开口道,“据我所知,自从崔勤的妻子去世,他不曾续弦,只在县中结交几个红颜知己,养两房外室,他为人虽风流,却从来讲究你情我愿,不会逼迫良人。不知刘妇何等天姿国色,竟能让一个一贯理智勤勉的父母官,罔顾国法人情,做出强占民女之事。”
华砚此言虽是就事论事,刘老却莫名从中听出几分嘲讽的意味,一时气闷,咬牙对站在门口观望的管家招手道,“去把奶奶的画像拿来。”
华砚猜到刘老意欲何为,自以为他多此一举,口上却不好阻拦,等他看过刘妇的画像,原本的想法也没有动摇半分。
华砚一早猜到刘妇是个美人,如今在画像上看到她容貌姿态,虽是美人不假,只是她这一幅南瑜女子的姿态,未必如得了西琳人的眼,至多只算得上是别有风情。崔勤年纪不轻,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不少,他为人又好诗情,自诩风雅,怎会为了一个名花有主的妇人行差踏错,以致名声尽毁。
刘老见华砚望着画像若有所思,半晌不语,便试探着说一句,“大人可还要看一看我家庄院?”
华砚摆手笑道,“不必了,单凭你这堂中的摆设使用,我已大概了知你家中状况。今日只是循例来问几句话,来日若用作证供,我会叫人再传你上堂。”
刘老口上虽诺诺应允,心里想的却是,这位钦差大人心思偏颇,对崔勤有意偏袒,来日若真的扯上公堂,他刘家也不会占到半点便宜。
华砚见刘老眉眼间似有愤愤不平之意,摇头笑道,“老人家且稍安勿躁,如今虽无人证物证,我也会尽力追查,再寻旁证,无论如何不会让此事不了了之,更不会让无辜之人蒙受冤屈。”
刘老听华砚言辞笃笃,私心却以为他说的话冠冕堂皇,意欲敷衍,心中虽不抱希望,面上却还要陪笑道,“小民只求犬子平安归来,其他别无所求。”
华砚见刘老话面色颓唐,自知多说无益,索性不再纠结,“既如此,我今日就先告辞了。”
刘老亲自送华砚一行出门,待到庄外,华千见华砚面色冷沉,便试探着劝一句,“穷乡僻壤出刁民,殿下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华千一贯了解华砚的秉性,不管他心中作何感想,从不在面上给人不快,方才变了脸色,必是因方才刘老所言触到他逆鳞的缘故。
华砚心思沉郁,不仅仅是因为得知人证物证皆已湮灭,案情的追查陷入僵局,也是因为刘老方才的一席话,字里行间透露出对朝廷的不信任与庶民无用的怨气。幕后主使之人颇晓得如何动摇人心,在毓秀申斥林州道几个监察御史之后,就在乡间散步谣言,左右舆情。用心之毒,让人胆寒。
到了如此地步,绝不仅仅是一桩人命案这么简单。
华千见华砚凝眉思索,半晌不语,便催促他上马回客栈歇息。
华砚一声轻叹,翻身上马,带着人一路疾行,一番大汗淋漓之后,心绪才稍稍平息。在客栈用了茶饭,沐浴更衣。
华砚送香进房,见华砚坐在桌前思索,就试探着问一句,“彼时在外,下士不好多言,不知刘老说的哪一句话惹得殿下如此不快?”
华砚为华千指一指旁边的座位,示意他落座,轻声叹道,“历朝为政者,以百姓为黔首,若民智开化,则治世不易。然贪官愚民又为施政之敌,若官场贪墨成风,民智不化,便会祸起萧墙,横生动荡。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权者正是因为知道这个道理,才会花尽心思策动左右可覆舟之水。让人寒心的是,民心向背,竟动摇的如此轻易。”
华砚所说,华千虽不尽解,却也猜到几分,“殿下是可怜崔县令几年政绩毁于一桩丑闻?”
华砚摇头叹道,“此番我等来林州,布政使与按察使的风评要比贺巡抚优胜许多,然那二人虽不曾在明中鱼肉乡里,暗地里却早将一州百姓敲骨吸髓,只是无人尽知。崔勤在乐平县四年有余,所为所成人所共见,然一夕之间,人人都因为莫须有的传言笃信他为霸占良人不惜以权谋私。”
华千叹道,“所谓愚民,自然只信道听途说,只懂得人云亦云。若人人都清明睿智,岂不人人都进学入仕?”
华砚摇头苦笑道,“进学入仕者,也非人人清明睿智。若事事不肯自思自省,轻易被他人左右,无论如何进学,也只是一块朽木。”
华千明知华砚此言只是有感而发,面上却闪过一分赧色,低头不再多言。
华砚坐了半晌,华千便起身出门,为他准备补汤。
华砚打开客栈的窗子,望向院子里的几株梅树,忽而听到房檐上的一点响动,便闪身开来,让元安进房。
元安反手关了窗,对华砚行礼,“昨日殿下与贺大人分别之后,他就收到了陛下密旨,还有一封是陛下要他转交给你的密函。”
华砚接过密函,心中忐忑,他昨日才呈了平安折,毓秀就送信与他,这一封当然不是回信,却不知是为公事还是为私事。
元安见华砚拿着密旨迟迟不拆,难免暗自腹诽,躬身一拜道,“殿下可要属下回避?”
华砚摆手笑道,“不必,因这一封密旨之上没有加急的印记,我才没有急着查看。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与你商量。”
元安笑道,“殿下要属下等再到刘家庄查探?”
华砚笑着点点头,“今日我在刘家庄与刘老说的话,不知你等听了几分,他既然说曾有拜帖书信为证,却离奇失窃,想来那些物证是被有心人销毁藏匿。你等这几日在刘家庄用心追查,一为搜证,二来也要留意是否有知晓内情的人证。”
元安躬身以应,“刘庄主提到的那个远走他乡的仆役,是否也要派人追查?”
华砚点头道,“此人是重要人证,若不是被人灭口,就是一早得知此事非同小可,离乡避祸。他既然曾在县衙当差,你便派人从崔勤身边的人入手查起。” 奇快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九龙章更新,第 230 章 17.04.15晋江独发免费阅读。https://www.xqikuaiwx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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