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嗤笑道，“思齐也在乎风言风语？”
洛琦正色道,“并非是臣顾念虚名，只是在此非常时期,陛下一同召见我与悦声二人,难免惹人遐思。皇后殿下聪慧善察,彼时陛下在永福宫夜见我三人，他已心生猜忌，若不小心行事,恐怕徒生事端。”
毓秀笑着摇摇头,“思齐行事谨慎是好事，悦声若能有你这般思虑,你我此番布局也不会棋差一招,险些功亏一篑。”
洛琦叹道,“臣也没想到阮大人会遇刺,陛下失了工部之中的臂膀之臣，想要将一部彻查肃清,恐怕要从长计议。”
毓秀冷笑道,“舒家原本权倾朝野,姜壖上位之后，却一步一步从舒景手里夺了吏部、户部、兵部与半个刑部，舒景手上只剩一个工部。六部之中只有这一部，官员之中鲜少有洁身自好者，然而即便工部漏洞百出，若朕贸然出手，便极有可能打草惊蛇，造成与舒家正面交锋的局面。更何况屯田水利、宫廷修葺、府邸建造等都与户部、内务府等有所勾连，若处理不当，也会触动姜党的利益。”
洛琦在棋盘上落了一颗黑子，对毓秀笑道，“臣听说晌午过后舒景带舒娴入宫，是向陛下请罪，还是要探陛下虚实？”
毓秀笑道，“悦声既然已经猜到舒景的用意，何必多此一问，她进宫自是以请罪为名，刺探虚实为实。”
洛琦冷笑道，“彼时陛下要侍从密告臣的那八个字，臣已大略猜到帝陵中发生的事。舒景在陛下出陵之后故意隐瞒舒娴行踪，不但为其掩过，还有意为其邀功，陛下当真要忍气吞声纵容她？”
毓秀一声轻叹，“不纵容她又如何？朕才回宫，舒景随即带舒娴觐见，分明是有意向我示威挑衅。想来下令彻查帝陵一事，确实触动了舒家的利益，舒景在陵中隐藏的秘密，也绝不止鼠窟与石府这么简单。”
洛琦一皱眉头，“陛下是说，帝陵藏宝传言为真？”
毓秀轻笑着摇摇头，“修罗堂查了这些日子，并无实据。朕倒有一种预感，帝陵中所藏究竟是平湖之宝，还是涌泉之宝，还是未知之数，说不定会牵扯出舒家一个天大的隐秘，足以撼动其根基。”
洛琦落子的手顿了一顿，将原本就要放入局中的棋子取回来把玩在手中，一边对毓秀道，“臣调阅了神机司关于恭帝在北琼时的一些记载，才知闻人桀与恭帝纠缠如此之深。闻人离此番来寻人势在必得，如今恭帝行藏已露，陛下若不能妥善安抚闻人离，恐怕会触及琼帝的逆鳞。”
毓秀点头笑道，“朕也是这样想。好在闻人离此行不止为了寻人，也有心促成联姻，我会尽我所能，促成此事。”
洛琦默然看了毓秀半晌，摇头苦笑，毓秀被洛琦一双银眸盯着，莫名觉得心生压抑，沉默半晌，一声轻叹道，“我知道思齐担忧的是什么，之前我并非没有怀疑闻人离的动机，只是如今各人身份已明，即便他对我有所图，也只为名而已。”
洛琦本想说一句什么，思索半晌，到底还是没有出口。
二人半晌无语，毓秀看洛琦低头落子，才正色问他一句，“思齐以为，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猜到九龙章的归属？”
洛琦抬头看了毓秀一眼，“臣不懂陛下的意思。”
毓秀在棋盘中落下白子，微微笑道，“这一次我之所以能从帝陵之中全身而退，并非侥幸，而是因为一个人。”
洛琦轻咳一声道，“臣的确听说有一内侍手握刻有‘元亨利贞’的九龙章进陵去见陛下，那枚龙章本是程大人的，若非程大人知交故友，极其青睐信任之人，怎敢随意借章。”
毓秀笑道，“思齐已经知道闯入帝陵救我的人是谁了吧？”
洛琦笑着点点头。
毓秀一声轻叹，扶额道，“在此之前，从未有臣子使用过九龙章，如今三枚龙头章中的一枚现世，朝中必定诸多猜测。”
“陛下是怕朝野内外议论纷纷，说你将龙章赐予一名内臣？”
毓秀摇头笑道，“稍知内情之人都会猜到那是元知的龙章，朕担忧的不是这个。”
洛琦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陛下担忧的是借章人？”
毓秀没有回话，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水晶瓶对洛琦笑道，“这支桃花早就败了，思齐为何还留着枯枝？”
洛琦笑道，“花枝是陛下所赠，臣怎敢妄自丢弃。”
毓秀笑着抚了抚花枝，坐回桌前拿棋落子。
洛琦见毓秀讳莫如深，便不再多问，二人沉默了下了半晌棋，又秘密商议了之后布局。
就寝时分，侍从来问，毓秀见洛琦面色局促，想到上一次她留宿时的情景，禁不住在心中暗笑，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对下吩咐一句，“摆驾永福宫。”
洛琦闻言，虽松了一口气，然而这般时辰毓秀转去别宫，难免又要惹人非议，他便硬着头皮询问一句，“时辰不早，陛下不如留宿永喜宫。”
毓秀猜到洛琦的用意，笑道，“若我留下，会忍不住与思齐彻夜长谈。”
洛琦微微一笑，不再纠结，亲自送毓秀出宫。
毓秀并未坐轿，而是步行去了永福宫，她事前也未叫人通报，华砚一早并不知晓，毓秀到时，他正站在宫院中的大槐树下吹箫。
毓秀在宫门外静静听了半晌，只等一曲箫声罢，她才带人走进宫门。
华砚没料到毓秀会突然前来，二人照面时着实吃了一惊，上前拜道，“陛下万福金安。”
毓秀笑着扶华砚起身，拉着他的手一同进殿，“惜墨怎么这般时辰在殿外吹风？”
华砚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陛下怎么这般时辰来永福宫？”
二人在华砚寝殿中落座，寒暄几句，并未尽言。侍从得毓秀示下留宿，便伺候二人洗漱换衣，奉了茶，尽数退出殿外。
韶光殿的近侍皆面有欣喜之色，华砚进宫之后，虽时时与毓秀相见，毓秀却甚少留宿在此。若说他二人之间有嫌隙，白日里却亲密无间，华砚对毓秀情深是有目共睹，毓秀对华砚也未必情浅，二人的关系暧昧微妙，就连近身之人也不知全貌。
毓秀将茶送到嘴边，又笑着摇摇头，将茶轻轻放下，“彼时在思齐宫中喝了太多茶，结果现在也无丝毫睡意。晚膳后喝的安神汤药似乎也白费了。”
华砚起身在寝殿中燃起一支安神香，对毓秀笑道，“悦声说陛下很喜欢这安神香的香气。”
毓秀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惜墨再吹一首曲子吧。”
华砚取了一件外袍给毓秀披上，站在窗前为她吹箫。
这一首曲子与他之前在院中吹奏的那一曲相比，曲风已经欢愉了许多，大约是因为箫声本身音色的缘故，听上去还是有些戚戚。
毓秀听完一曲，心中平添哀愁，华砚见毓秀盯着桌上的灯烛发呆，便收起玉箫，灭了半数灯烛，将她拉到床上，放下床帐。
嬷嬷们之前用汤婆子温了被褥，毓秀人在暖衾之下，十分舒适。
华砚躺在毓秀身边，面朝帐顶，半晌不发一言。
毓秀盯着华砚的侧脸，笑着问一句，“惜墨在想什么？”
华砚一声轻叹，这才翻身面朝毓秀，笑着说一句，“陛下昨日身陷险境，臣却未在你身边，心中惭愧而已。”
毓秀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昨日看似凶险，实则有惊无险，我这不是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吗？”
华砚蹙眉道，“陛下龙体贵重，身系社稷，从此以后，万万不要再以尔为饵，以身犯险。”
帐中昏暗，毓秀看不清华砚眸子的颜色，失神半晌，方才笑道，“惜墨担心我以己为饵，以身犯险，只是因为我身系社稷？”
华砚愣了一愣，盯着毓秀的脸看了半晌，嗤笑道，“秀儿何必明知故问。”
毓秀心中一暖，与华砚相视一笑，“昨日之前，我偶尔想起洛琦卜的那一卦，只觉得天龙遇劫一说只是妄言，昨日在帝陵中经历了一场生死，如今再想，却有另一番感慨。”
华砚伸手握住毓秀的手，“何为经历一场生死？”
毓秀故作无恙，淡然笑道，“若不是有人救我于危难，我恐怕已凶多吉少。”
华砚神情复杂，脸上的笑容也有一点僵硬，“朝野尽知宫中有一侍从借九龙章入陵，却甚少有人知晓那侍从姓甚名谁。今日陛下出陵之时，他为何没有跟在你身边？”
毓秀没有回话，沉默半晌才开口说一句，“惜墨，直到现在我还心有余悸，惴惴不安。”
华砚见毓秀面上有惊恐之色，便伸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陛下小时候喜怒哀乐恐都写在脸上，再长大些就只有你近身之人能猜到你心中所想，可自从两年前你参政以来，臣也越发看不清陛下的真心。” 奇快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九龙章更新，第 151 章 16.12.14晋江独发免费阅读。https://www.xqikuaiwx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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