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禁不住好奇，“先生从何时得知姜郁深于城府？”
舒辛淡然笑道，“从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
“姜郁六岁进宫备选伴读时？”
舒辛笑着点点头,“你母上有心拉拢姜壖,本已选定姜郁为你伴读，只因陛下执意要华砚相伴,此事才作罢。我初见姜郁时他年纪虽幼，却已心机颇深,生人见了他都会对他生出莫名的排斥之感；在那之后，他似乎知道了自己的弱点,再见他时，他已越发喜怒不形于色,以冷漠掩藏心事了。”
毓秀回忆当年,她的确从看到姜郁的第一眼起,就对他心生不喜，莫非当真是因为他心机太过外显的缘故？
舒辛见毓秀若有所思，轻声笑道,“灵犀挑选伴读时,姜壖又力荐姜郁，是我执意选了姜聪,此子颖悟绝伦,聪慧善察,心思却清明澄澈,宽仁豁达，来日必成大器,姜壖原本是不愿他为皇家伴读的。只可惜他后来生了一场急病,险些夭折,病愈之后，人就不如从前那么出类拔萃了。”
毓秀笑道，“我也记得姜聪小时候是个神童，颇受姜壖的喜爱，若不是他大病一场，姜郁也不会代替他进宫，成为灵犀的伴读。”
舒辛冷笑道，“姜壖妻妾成群，却只有一嫡一庶二子成年，当中有多少争斗，只有内府中人知晓。据我所知，姜聪那一场病生的并不简单，保住性命也只是侥幸。”
毓秀一皱眉头，“先生是说……”
舒辛摆手笑道，“我不喜姜郁，不愿他成为灵犀身边人，可你母上倚重姜壖，伴读之选原本也是一场权衡。”
毓秀笑道，“母上扶植姜家，是为了抗衡舒家，先生不喜姜家，本是人之常情。”
舒辛微微一笑，“我不喜姜家，并非是因为舒家。姜壖未权倾朝野之前，我就知道胧夜为击虎饲狼，来日必受反噬。姜郁与他父亲十分相像，都是极有城府，极冷漠无情之人，他比他父亲更厉害之处，是他更懂得揣度人心，引人入局。”
但凡出身世家者，英才也好，纨绔也罢，极少以本面展示人前。凌音并非玩世不恭，洛琦也并非迂腐木讷，至于姜郁，自然也不是他看上去那般傲雪凌寒。
毓秀想到旁人对她的评价，心里也觉得十分好笑。
舒辛见毓秀笑而不语，面色凌然，禁不住叹道，“臣离宫之时，陛下对姜郁似乎还十分执着，我原本以为你对他一往情深，会时时不察，感情用事，如今看来，竟是我杞人忧天。”
毓秀佯装不解，“我对姜郁如何执着，西琳朝野内外皆知，先生怎会是杞人忧天。”
舒辛似笑非笑地看了毓秀半晌，摇头叹道，“你比你姨母，你母上都厉害，我也真心希望你能做到她们都没有做到的事。”
二人对面相望，脸上的表情都十分耐人寻味，最终皆化成浅浅笑容，尽在不言中。
毓秀将凉茶喂到姜郁嘴里，舒辛对她点头示意，出门而去。
过了半晌，姜郁悠悠转醒，一睁眼看到毓秀完好无损地坐在床边，心中大石落定，全身松懈成泥。他依稀记得昏迷之前发生的事，为掩饰不觉中流露出的慌乱，不知怎的就拉住毓秀的手说一句，“静娴郡主鬼迷心窍，还望陛下从轻处治。”
毓秀明眸一闪，面上不动声色，“朕之前的确是说过既往不咎，可她如今一错再错，屡犯不止，伯良还要我网开一面？”
姜郁见毓秀嘴角虽带着礼貌的笑容，眼中却有寒意，一时也有些心虚，“陛下既龙体无损，何必在此时与舒家冲突，稍有不慎，之前所有的忍耐都会化为乌有。”
毓秀一挑眉毛，“伯良怎知我之前是在忍耐？”
姜郁撑起身靠到床边，一边揉头，一边看着毓秀笑道，“陛下羽翼还未丰满，手中若无实柄，不会轻易发难，除非帝陵之事，陛下一早已有布置，只等舒家露出马脚，自陷困局。”
毓秀笑道，“伯良多心了，于公于私，我都不会处治舒家。舒娴若是因疑我会对付舒家才铤而走险，是她庸人自扰，帝陵中的机关暗道与鼠窟刑场都是工部之过失，并不能证明是舒家主使。”
姜郁听毓秀话说的清楚明白，自然也猜到她的用意，他知道毓秀终有一日会对付舒家，可终有一日绝不是今日。舒家聚西琳之财，毓秀若无十成把握就贸然对舒景出手，最后的结果很可能会像明哲戟一样，被舒景选定的人取而代之。
毓秀起身又点了一盏灯，再回到床边时，表情更平和也更柔顺。
姜郁拉着毓秀的手对她笑道，“陛下为何点灯？睡不着？”
毓秀不着痕迹地从姜郁手中抽手出来去放床帐，一边淡然笑道，“就是怕睡不着才又点了一盏灯。”
二人重新躺回床上，姜郁本想同毓秀说话，可毓秀一直闭着眼，他也不好出声打扰。
难为她才经历过一场生死就能睡的安稳，姜郁却辗转反侧了半个时辰，才浅浅入眠。
其实毓秀闭目之后半晌都没有睡着，只是静静地躺着不动不说话，满心想的是明日的一场战事，直到身边的姜郁睡着了，她才迷迷糊糊地陷入梦境。
也不知是不是迷药并未散尽的缘故，第二日侍女叫门送早膳，毓秀才昏昏转醒。
姜郁面色憔悴，嘴角虽然挂着浅笑，一双眼却尽显疲态。
毓秀心中暗笑，“伯良昨夜睡得可好？”
姜郁讪笑道，“睡得不甚安稳，一直在做梦。”
“噩梦？”
“记不清了。”
毓秀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笑道，“我这一觉倒睡的很沉，好像也做了一个长长的荒唐梦，只可惜一醒过来就都忘光了。”
其实这话只有一半是真，梦中事的确不记得了，梦中人却记得。
她梦到了陶菁。
二人洗漱换衣毕，才坐下预备用早膳，舒辛就匆匆赶来，对毓秀拜道，“请陛下随我出府。”
毓秀一皱眉头，心中有了一个猜测，“禁军午前入陵？”
舒辛看了一眼姜郁，面无表情地对毓秀点头，“臣接到飞鸽传书，禁军会在巳时三刻带人入陵。”
毓秀深吸一口气，与姜郁交换一个眼神，“群臣等了一日一夜，陵中还未传出消息，自会争论纷扰，宰相府拖到这般时辰才有动作，想来姜壖本是想作壁上观。如今他既派人进陵，必是有利益牵扯。事到如今，勿要暴露姨母安身之处为上，我们这就原路出陵。”
舒辛原以为毓秀会拿石府做文章，不料她竟如此干脆利落一概弃之，心中自有触动，“多谢陛下周全。”
毓秀笑着点点头，跟随舒辛出门。
闻人离等人早就等在石厅，各人脸色不同，心中也各有盘算。
毓秀看了半晌，并未见到陶菁，便对舒辛问道，“府中人可有看到跟随我的侍从？”
舒辛一皱眉头，“早前我询问众人，昨晚之后就没人再见过他。不如请陛下先出陵，臣再派人在府里寻找。”
毓秀虽有不解，却并无忧虑，淡然一笑，与舒辛拜别。
舒辛派人将一行人护送出府，沿原路送回帝陵。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走回主墓，毓秀腹中饥饿，倍感劳累，人也比之前焦虑了几分。
闻人离对毓秀笑道，“陛下可想好如何自圆其说？”
毓秀心知闻人离在为没有见到明哲戟的事耿耿于怀，便不理会他的挑衅，淡然笑道，“我不会追究殿下与灵犀的所作所为，还望殿下感念我的用心，不要再寻事生非。”
闻人桀失声笑道，“陛下何等心机，如此冒险只为一朝发难，你心中本就另有打算，本王自然不会从中作梗坏你的好事，至于你我之事，自等来日再‘寻事生非’。”
毓秀看了一眼闻人离，微微一笑道，“我与殿下之间并无纠葛，请殿下谨言慎行。”
闻人离一挑眉毛，“陛下救了我的命，便是我亏欠于你，来日我想见墓中人，也要请陛下成人之美，怎么算并无纠葛？”
毓秀猜闻人离旁敲侧击是要她许一个承诺，便故意把话说的模棱两可，“殿下放心，待时机成熟时，我会尽我所能助你得偿所愿。”
四目相对，修罗气场，一个赤眸如火，一个金眸凌厉，姜郁在一旁见二人眼神交锋，莫名觉得脊背发寒，自惭形秽。
出身皇族的天选之子，一个今日君主，一个明日帝王，一个九五之尊，一个飞龙在天，形单影只时，龙气还未如此之盛，棋逢对手，明争暗斗时，凡人便再也高攀不及。
两人正对峙间，主墓门口发出一声巨响。
毓秀心跳的犹如鼓鸣，对于带人冲进帝陵之人也做了许多猜想。
竟是纪辞。
毓秀猜到纪辞进陵是受了姜壖的属意，面上便不动声色。
亏得姜壖还能在这种时刻因势利导，暗夺禁军的兵权。
见到毓秀之前，纪辞神情中原本还有一点慌乱，见到毓秀之时，他眉头方才舒展，匆匆上前拜道，“陛下万福金安。” 奇快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九龙章更新，第 146 章 16.12.09晋江独发免费阅读。https://www.xqikuaiwx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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