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郁不发一言，只一分一分地用力，用力到像是要把毓秀身体里的空气都挤压出去。
前面的几个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姜郁最终还是轻轻放开手,冰蓝的眼眸中是转瞬即逝的灼热。
二人再并肩前行时，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众人走了许久,走到肚中饥饿，疲累不堪,带路的舒娴终于停住脚步，指着一边光滑的墙面对众人道,“打开这扇门，就是通往石屋的暗道。”
这面石墙毫无稀奇之处,要不是预先知道开门的机关,恐怕很难发现其中的端倪。
闻人离催促舒娴开门,通道门一开，陶菁手里的火把就被闻人离接过去了，他的步伐比别人都快出许多,舒娴被闻人离拖着往前疾行,体力不支，忍不住又咳嗽了好几声。
姜郁心中不忍,快步走到闻人离之前拦住他的去路,“请殿下缓行。”
灵犀原本隔岸观火,见姜郁如此维护舒娴,心中不爽，出声笑道,“即便没有了遮羞布,伯良行事也该收敛些,撕破脸皮，大家都不好看。”
姜郁一惊，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不敢再多言，只默默扶住舒娴的另一边胳膊。
闻人离不想在此时节外生枝，就忍了不耐放缓脚步。
陶菁慢悠悠走回毓秀身边，小声笑道，“我不在的时候，陛下想我没有？”
“你何时不在？”
“我方才明明不在。”
毓秀哭笑不得，只觉得陶菁不可理喻，“你不过在我几步之外，怎么算得上不在？”
陶菁笑道，“我几次回头，都看到陛下在看我，一次两次是我自作多情，三次五次就是你我心有灵犀了。你若不是念着我，为何一直看着我？”
论厚脸皮，毓秀自问比不过陶菁，“我前方看路，并非看你。”
陶菁盯着毓秀看了半晌，自嘲一笑，说话的语气也没有了之前的雀跃，“陛下的确没有在看我，陛下眼里只有皇后殿下。”
毓秀一愣，这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要说回头。
陶菁见毓秀一双眼眨了两眨，表情有一瞬的窘迫，就笑着问一句，“陛下的脸怎么红了，是太冷了还是太热了？”
毓秀被陶菁盯的浑身不自在，凝眉呵斥他一句，“适可而止。”
两人在后你一言我一语，姜郁虽然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内容，却把一双拳头攥了又攥。
又走了不知多远的路程，总算看到了道路尽头的石门。
陶菁对毓秀笑道，“这里早就不是皇陵的范围，我们穿过了半座山。”
舒娴开动机关，石门轰隆开启，里面的石室灯火通明。
这间石室除了摆着酒坛子之类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再开一道门，又是一条走廊，穿过走廊里面别有洞天，虽然建造材料用的都是石头，可工事却极为精巧。
毓秀原以为恭帝被囚困，状况一定十分凄惨，可看地宫之中的建造规格，俨然是一座华丽的石府。
走过一个类似院子的空旷石室，前面是一扇巨大的双开石门，舒娴走过去扣了三下门环，不出一会，就有仆役打扮的人来开门。
穿过石门，又是一大片院子一样的巨型石室，两边有湖石做的回廊，假山流水，盆栽绿植，若不是头顶看不到蓝天，这庭院真不像是在山中洞穴里建造的。
石院之后就是正厅，厅中的布置跟一般的公侯府邸没有什么区别，反而更加精巧别致，往来的仆役侍女都在埋头做事，没有一人稀奇观望。
陶菁小声对毓秀道，“这些仆从十分奇怪，若不是又聋又哑，就是又痴又傻。”
他才说完这一句，舒娴就叫来一个侍女问了句，“先生和夫人在什么地方？”
侍女躬身答一句，“在望云阁。”
毓秀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陶菁，笑道，“我看她既没有又聋又哑，也没有又痴又傻。”
陶菁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原来是舒家御下甚严，人人规行矩步。”
舒娴叫侍女通报有客上门，侍女匆匆而去，半晌带回一个笑容款款的管家。
管家年近半百，态度谦恭沉稳，将毓秀等带到一间雅致的会客厅，安排众人落座，吩咐侍女奉上糕饼茶水，隐身而退。
闻人离与毓秀坐了两边的主客位，姜郁坐在毓秀下首，灵犀坐在闻人离下首，陶菁站在毓秀身边。
舒娴等在门口，面色晦暗，看不清表情，等主人来了，她便上前躬身一拜，叫了一句，“先生。”
毓秀和灵犀看到来人的一刻，双双变了脸色。
姜郁也吃了一惊。
被舒娴叫做先生的人，竟是舒辛。
毓秀之前也曾猜测舒辛尚在人世，可如今当真再见其人，还是满心惊诧。
虽然过了这些年，舒辛的容貌却没有发生什么改变，还是一样的温文尔雅，俊容仙姿。
灵犀心中百味杂陈，愣了半晌，才敢上前同舒辛相认，“父亲？”
舒辛见到灵犀十分欢喜，笑着打量她的容貌身姿，伸手将她抱在怀里笑着问一句，“灵儿这些年过得可好？”
灵犀听到舒辛的沉音，越发确定他的身份，一时百感交集，几欲哽咽，“父亲明明还在人世，为何抛下女儿隐居在此？”
舒辛轻声道，“若非不得已，为父也不想离开灵儿，只是形势所逼，不得不为，何况我离开的时候你已懂事，你身边又有姨母与皇姐，我自然没有放心不下。”
灵犀隐约听出了不寻常，“姨母？”
舒辛没有解答灵犀的疑惑，将人从怀里拉出来，越过她看向毓秀。
二人目光交汇，毓秀便上前同舒辛见礼，可她半晌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称谓，反倒是舒辛开口解围，躬身对毓秀道，“陛下若体恤臣，便也叫我一声先生。”
毓秀也知再叫皇父不甚妥当，就笑着叫了一声“先生”。
舒辛看着毓秀，温声笑道，“这些年我一直想同陛下见一面，可又不愿再见，只怕你我再见之时，就是舒家倾倒之时。”
毓秀明知舒辛意有所指，忙低头回一句，“先生多虑了。”
舒辛笑道，“不除食梁之虫，大厦将倾，陛下是仁君圣主，心中自有决断。”
毓秀淡然一笑，面上不动声色。
舒辛见三言两语试探不出毓秀的心意，就笑着问一句，“陛下形容狼狈，想来之前遇到了一番波折。”
灵犀睥睨舒娴，冷笑道，“三表姐以假图诱之，将人引到鼠窟，卑鄙无耻，用心险恶。”
舒辛猜到前因后果，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舒娴。
舒娴向来无所畏惧，被舒辛一望，竟觉得脊背发寒，坐立不安。
毓秀在一旁冷笑，她从前就知道舒辛外柔内刚，不怒自威，即便只是微微笑着不说话，她母上也要让他三分，震慑区区一个舒娴，恐怕是绰绰有余。
舒辛将两个女儿拉到身边，笑道，“灵儿孤傲任性，性子单纯，会时时陷入险境而不自知，好在她身边有陛下回护她周全。”
毓秀望着舒辛面上的笑容，一如当年他在桃花树下教她拉琴时，对她说的那一句“心愿必偿”时的表情，心中百感交集。
舒辛对二女道，“天下之大，你二人是最亲近之人，来日也要相互扶持，不可受人蛊惑，自断其臂。”
灵犀面红耳赤，眼中闪过一丝窘迫；毓秀心中也有愧意。舒辛的话听起来像是对灵犀说，又何尝不是规劝她要顾念骨肉亲情。
闻人离冷眼看三人叙旧，忍不住上前问道，“我母亲在哪里？”
舒辛进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闻人离，却一直刻意忽略他的存在。除了眼睛的颜色，他和他父亲如出一辙，一见就让人厌恶。
姜郁见舒娴对闻人离视而不见，便躬身上前拜了一拜，叫了一声“先生”。
舒辛对待姜郁的态度更加微妙，虽未像对闻人离一般是人所共见的嗤之以鼻，却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与疏离。
毓秀从前就知道舒辛不喜欢姜郁，却一直都不知道他不喜欢姜郁的理由。
灵犀见闻人离一脸焦急，莫名生出一丝感同身受，便对舒辛笑道，“三皇子殿下来西琳是为与从未谋面的生母见上一面，父亲若知晓她在哪里，能否通融一二。”
舒辛欲言又止，似有口难言，随意敷衍一句，叫人带他们去沐浴更衣。
灵犀还要再求，毓秀却将她拉到身边说一句，“先生默许了，皇妹且稍安勿躁。”
灵犀扭头看了一眼闻人离，见他面色和缓，像是松了一口气，这才相信毓秀的推断，乖乖随侍从而去。
毓秀沐浴更衣罢，被侍从带到一间石厅。
姜郁与舒娴早来一步，正在里面窃窃私语，似乎在为什么事争执，二人见毓秀与闻人离先后而来，才双双缄口不言。
毓秀还未落座，舒辛就迎到门口，笑着叫她过去。
“我一个人？”
“请陛下移步。”
毓秀心中忐忑，紧紧攥了攥拳才安下心神。
门一开，她就看到了里面的明哲戟。
从很久以前，毓秀就听过明哲戟的传闻，传闻只说她为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当年的夺位之争，牵连无辜之人不在少数，她上位之后，又将几个姐妹杀的杀，贬的贬，远嫁的远嫁；政事上一意孤行，崇尚严刑峻法，是大熙少有的暴君。
可如今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子，倾国之姿，一笑嫣然，一双明眸如两团烈火，震魂慑魄，让人一见，就再也忘不了。 奇快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九龙章更新，第 75 章 16.09.17晋江独发免费阅读。https://www.xqikuaiwx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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