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宝诉说愁心事,一语惊醒梦中人。从张老八手里拿走盒子者并非旁人,正是天津卫首户云东升云二爷。
在三庭子心中,云家的人全都好似神明,保佑天津卫一方水土。在他家诸多匾额之后,有块津门父老敬赠的一块善匾,上写四个金灿灿大字“佑我一方”,当时三庭子就在送匾队伍之中。
庚子年,洋鬼子从大沽口登陆,而后一路杀到天津卫,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津门落入鬼卒之手,不时便要血海涛涛。道台大人见大事不好携家带口跑没了影,津门没了主心骨,这可如何是好?
万难之中,一位八旬老者出面喝止洋兵兽性,怒斥洋兵与禽兽无异。他要以老迈之躯为津门父老伸张正义。古稀之年、耄耋老者不畏强暴,大义凛然,堪称世人一楷模,津门一义士。
洋兵一瞧,不但不打不骂,反挑起大拇指,大叫“外人勾搭”。老者一听此言,训斥洋兵无礼,我大清国乃礼仪之邦,怎可与外人勾搭,要勾搭也只能勾搭自己人。你等洋兵,不知教化,老朽羞于尔等勾搭。事后才知,洋人谓之“极好”,便说“verygood”,他老人家那懂得洋鸟说话,还以为洋兵骂人呢。
此老者非别,正是云二爷的老爹云子玉,老人家以八十高龄与洋人对峙,洋人见其仪表不凡,愣是把他当成大清国的大人物了,非要让他代表清廷与自己谈判不可。没曾想云老爷子竟一口答应,一面代替道台大人与洋人交涉,一面安抚顺民百姓。洋人喜欢他,夸他懂礼仪,用了个新鲜词儿在他身上,这词儿叫“文明”,云老爷子自此成为津门第一位文明人了。
洋人自称大清不讲理,唯有暴力才是其能听懂的唯一语言。元老爷子当面反驳,从三皇五帝创世一直讲到同治九年津门父老火烧望海楼,老爷子口沫横飞一番慷慨之词竟把洋人惊的哑口无言。他自认为用语言降服蛮夷,哪曾想对方说了一句话差点没把他气死。
“您说的什么,我们听不懂!”
得,废话半天,茉莉花喂牛了。
事后,津门众贤携万民送了“佑我一方”的善匾给云家,云家自此又多了一张光宗耀祖的匾额。云子玉老爷子满心欢喜,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结果开心没三天,老爷子的魂儿让洋鬼子“取影”了。
那天,道台大人亲自来请,说德国统帅指名道姓要云老爷子赏脸吃个便饭。洋官儿请客,天下少有,本想不去,与礼仪不合。老爷子为了彰显自己身份不在洋人面前现眼,把年轻那会子穿戴的朝挂找了出来,顶戴花翎、颈挂朝珠,乘四人小轿到了德国统帅临时办公处。到了一瞧,人家早早在门外恭候大驾呢。
云老爷子洋洋自得,洋人亲自出门来接,就连道台大人都没这个待遇。
刚一落轿,德国统帅上前跟其握手,而后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鸟语。
通译告知云老爷子:“洋大人想借你这套官服穿穿,不能白穿,人家那套德国大元帅服也借给你穿穿。”
不等云老爷子开口,上来俩人三下五除二就把他这身行头给扒了,又没等他说话,那套镶金挂银的德国大元帅服披在他身上了。
刚套好,突然之间面前喷出个大火球,把老爷子吓了一跳。就见不远处有个洋人一手举着个“锅盖”,脑袋钻进一个罩着黑布的大盒子里,那个火球就是从这个“锅盖”里面出来的。完了,洋人施了法,把云老爷子的魂儿“摄”走了。
回府之后,云老爷子老泪纵横,拉着儿子云东升的手,说自己命不久矣,洋人用个盒子把他的魂儿拿走了。他听人说过,洋人有个玩意儿叫“像匣子”,专门取人魂魄,人被那个火球照了之后,身形就到了一张四四方方的纸片上。他唠唠叨叨交代完后事,而后两眼一翻,两腿一蹬归了西方极乐。打这天开始,云家交到云东升手里,云二爷效法先父云老爷子,处处袒护津门黎民,在津门百姓眼中,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善人大好人大义人。
怎么从小玉宝口中说出的云二爷让人觉得这么虚伪,这么肮脏,这么歹毒呢?不对,不对,不能听她的话,不能让她败坏了云二爷的名声。
三庭子下定决心,他不得罪小玉宝,小玉宝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但害云二爷,败坏云二爷,欺骗云二爷,算计云二爷的事儿他绝对不能干。
小玉宝见他一连惶恐的表情,知道他心里怎么盘算的。她在三轩班嘛样的人物没见过,阅人无数还看不出你个混混的心眼子。
“大侄儿,兴许老姑我说的话你不信,我也没让你信。你就记住了,千万别轻易信人,别干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傻瓜事儿。”小玉宝这番话说的语重心长,大有一番长辈关爱晚辈的感觉。
“大姑,您的话我听着呢,您老放心,我是性子直了点儿,可我不是傻子。”三庭子言语之中带有感激的口吻,“对了大姑,您说盒子在云二爷手里,您该不会让我去帮您要吧?您也知道,我这种身份跟人家没法搭话。我没进衙门之前去过他家一趟,门房连大门都不让我进。就算我见到云二爷,直接开口跟人家要,人家也不能给我。我翻墙去偷,可我是混混不是臭贼,撬门拧锁的勾当我干不了。明着去抢,不让看家护院的把大胯打碎了不算完。难,万难。您老主意多,要不您给我支个招?”
三庭子说的都是实心话,话语之中带有三分哀求。
小玉宝莞尔一笑:“这孩子,你哪是性子直啊,你是性子急。我嘛时候开口让你去找他要了。”
“咦,不让我去要啊,那您要我干嘛?”三庭子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猜不出小玉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候就听车外的顺子喊了一声:“二姨,到家了。”
三庭子赶紧掀开车帘子往外瞧,外面热闹非凡,抬眼瞧见一块大大的金字招牌,上写“三轩班”。
这地方三庭子来过一次,那次余二爷跟曹二爷开战,他来这里找过曹二爷,这是他第二次来。
三轩班,天津卫有名的好地方,这里面有天津卫模样最俏皮的姑娘,要肥有肥,要瘦有瘦,要高有高,要矮有矮,凡人到此,不用修仙,一时三刻管保让你成神仙。达官贵人、公子王孙、登徒浪子、斯文败类……到了这里,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管保让你现原形。可这好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哈哈也想来此处当神仙,想瞎了心吧您老。
顺子扶着小玉宝下了车,车把势把车赶到后院。顺子扶着小玉宝往前走,三庭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不动劲儿了。再有十几步就进门了,这是自己配来的地方吗?
“哎呦,大当家回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高个子跑过迎接。
“回来了。瞎老豁,让你干的事儿干利落了吗?”小玉宝询问。
“当家交给我的事儿,哪敢不麻利,都置办齐全了。”
“呀,你怎么站那儿不动劲儿了。干嘛呢?进来啊。”小玉宝回头对着三庭子喊了一嗓子。
说完话小玉宝进去了,三庭子两条腿就跟灌了铅赛的,根本迈不动步。瞎老豁跑了过来,嬉鼻子笑着说:“爷们儿,这是干嘛?迈不开步了啊,这是好地方的,天津卫的老爷们儿哪一个不想往这里面钻,如今白让你进,你还牛气了。你走不动啊,来,我搀着你走。”
说着话,瞎老豁伸手往他腋下一托,架着他就往里面走。好嘛,这哪是搀啊,这纯属连推带拽啊,跟绑票没嘛分别。
三庭子被瞎老豁一把拽到大厅,他瞪眼一瞧,妈啊,真俊;提鼻子一闻,娘啊,真香;爹啊,您老人家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花蝴蝶吧?粉红骷髅,勾魂摄魄,妖界?仙境?神仙窝?欢乐场?天下第一的好地方。这下算是开了眼了,出门让马车碾死也值了。
三庭子被这些姐儿们迷的痴傻了,瞎老豁一瞧他这幅德行,用力朝他脑门子拍了一下。
“想嘛呢?这还哪没到那呢,人想傻了,真没出息,穷命!麻溜的吧,还让八抬大轿抬你不成?”
瞎老豁这番话忒是损人,可三庭子并不介意,人家说的对,自己就是穷命。
三庭子不敢多看,也不敢多听,更是憋住气不敢多闻,生怕一会就谜了心境,犯了痴呆。
瞎老豁前面走,他后面低头跟着,绕来绕去,到了后院。后院清净多了,与前厅天壤之别。
到了一间小屋前,瞎老豁朝着里面说了声:“大当家,我把这傻小子给领来了。”
“来了就进来吧,磨叽嘛?”
房门一推,三庭子迈步进了屋。瞎老豁没跟进来,他把房门一关,自己走了。
屋里摆设讲究,极为典雅华贵,有钱人住的地方就是跟自己的破土屋不是一码事。
“大侄子,我给你引荐引荐。”
屋里除了小玉宝和顺子之外,还有两个人,这两个都是壮汉,一个岁数大点,看上去四十开外,人高马大,看着孔武有力。一个年轻点儿,看模样不到三十岁,长得一脸憨厚。两人看穿着打扮挺俗气,不像有钱人,倒像北郊的庄稼汉。
“来,大侄子,先见过这位。”小玉宝走过来拉着三庭子肩膀,向他引荐那位年纪大的,“这是我老哥哥,尽管不是亲兄长,但比我亲兄长还亲。我管他叫徐二哥,你管他叫声徐二爷吧。”
“徐二爷,给您请安。”三庭子弯腰施了个大礼。
“别叫二爷,受不起。叫二哥吧,亲热。”这人说话大嗓门,言语之间带着亲热。
“行啊,我二哥让你叫嘛你就叫嘛吧,不过是个称呼罢了。”小玉宝也没反对。
“来,这位是我老兄弟。姓赵,他跟徐二哥是盟兄弟。既然徐二哥让你喊他哥哥,你就喊声赵四哥吧。”
“赵四哥,跟您见礼。”三庭子又是深鞠一躬。
“使不得,贵贱使不得,我就是个庄户人,哪敢受您城里人的礼数。”
说完话,这人给三庭子回了礼儿,对着三庭子深鞠一躬。
小玉宝咯咯笑,这事儿闹的,都是实在人,谁也不装大尾巴鹰给自己抬身份。
要问这二位是谁啊,不正是小南台子的徐老秃和老四赵福生么。赵老四早些日子家里遭了灾祸,他在野外拿砍刀砍了一条怪蛇,结果他砍了那条怪蛇几刀,他老婆孩子就挨了几刀。人被砍成一块一块,好不凄惨。赵老四差点也跟着老婆孩子走了,多亏有盟兄徐老秃劝解,这才不寻死了,留着这条命找出始末原由,他要还老婆孩子一个公道。
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丝毫头绪都没有,他去了好几次当日砍怪蛇的地儿,可那条怪蛇一点踪影也没有。他在梦中得知自己妻儿的惨死跟上辈子作孽有关,可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他一概不知。着急也没用,只能听天由命了。郁闷难过了好长一段日子,他精气神才算彻底缓过来。徐老秃整天去找他,让他陪着自己赶大车送货,嘴上说是找个伴儿在道上聊天解闷,实质就是为了开导赵老四,让他别没事走心思,若是有了心魔,定然入了魔障。
前天,徐老秃替小南台子的尤三爷去北门外一家粮油店送油,他让赵老四跟着,说是到城里耍耍,去鲁菜馆子开开荤,尝尝九转大肠是嘛味儿。
把油送完之后,徐老秃让粮油店帮忙照看马车,他带着赵老四瞎逛游。结果走着走着,被个女人从背后喊住脚。回头一瞧,正是小玉宝。
徐老秃、赵老四一瞧,这不是玉芝吗?他俩哪知道人家现如今叫小玉宝了。
小玉宝把二人带到班上,领到自己屋中,趴在地上就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可算见着亲人了。
她说自打三河石奶奶把三轩班的邪祟除掉之后,自己一直想过去看望二人,可死活就是脱不开身,只能打发瞎老豁拿点东西去代自己看望看望。前几天正要去看看,结果出了事儿。她把紫檀盒子被十六红拿走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在她心中,徐老秃跟赵老四,一个是自己亲哥哥,一个是自己亲小叔子。天底下只有他俩值得信任了,除了他俩再没别人了。
她求两人留下来帮帮自己,徐老秃和赵老四见她心诚,打发人回去送个信儿,二人索性留了下来。他俩都是庄户人,见不惯这些风流姐儿,因此整天在后院待着,一步也不往前面去。小玉宝告诉他俩,这事儿需有个帮手,自己已经找好,一半天就带来。今个儿带来了,就是三庭子。
几个人见过之后,小玉宝让顺子摆了酒席,四个人边吃边聊。小玉宝只说闲事,丝毫不提小盒的事儿。尽管满桌珍馐美味,但三庭子吃不下去,他心里有个惦记。他惦记自己那几位鼠友呢。自己在号子这些日子,也不知家里现如今嘛情况了。他想走,可抹不开面子,不知道如何开口。
小玉宝看出他心思,问他有嘛心事。三庭子支支吾吾说想回去看看,自己那间破屋尽管没宝贝,但也不踏实。有道是破家值万贯,好久不回家,屋子塌没塌都不知道。
哪曾想他这番话说完,小玉宝立马答应了。让他回去看看,转天务必到这里来找自己。另交代他来的时候别走前面了,人多眼杂。后面有个小门,一会让顺子送他出去,把道记熟了,以后来去都走那个小门。
三庭子如获大赦,说了几句感激的话,拜别徐老秃与赵老四,随着顺子出了小门,而后一溜小跑到了自己那套破屋之前。
“鼠友啊,鼠友,我三庭子逃离火海了,我可想死你们了!”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鼠友了,三庭子满心欢喜。等到他把破门打开之时,突然一种不详的预感扑面而来。赶忙进屋一瞧,结果不看则看,看罢之后,他两眼一翻,险些昏死过去! 奇快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董小五三庭子小玉宝颜梦良大狮更新,五一章:云府之中出义士,三轩班里有故人免费阅读。https://www.xqikuaiwx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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