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7 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逞英雄

　　我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参军？

　　魏清华依旧待在快船的甲板上，望着后方的船队渐渐靠近，心里想着这个问题。刚刚，自己已经下令减缓船速，等候大部队跟上，刚刚，倭寇的船队已经渐渐远离，已经再次沿原路返回，留下自己，不甘心地望着他们远去，在日光下重新变为一个个黑点。

　　他焦急地等待着，船首的旗手，何时才会挥起象征“战斗”的旗帜？

　　戚将军为什么还不发布命令？现在如果追击敌人的话，还来得及。凭借自己快船的速度，再加上顺风的推动，很快，就能够追上他们。很快，就能够一报刚才的耻辱。对方只有两艘大船和三艘小船，自己这边的数量占优势，只要正面开战，绝对能够剿清这些倭寇，让他们再也没有危害国家，危害百姓的机会。我们作为军人，杀敌灭寇，保家卫国，不正是我们的责任吗？战斗，不正是我们的使命吗？

　　更何况，我们刚刚遭遇袭击，我们的敌人，则从容自在地逃跑了。如此，颜面何存，我们军队的威严何存？大家既然是血性男儿，就应当以重拳来回应这一份羞辱，让敌人看到我们的实力，恐惧我们，躲避我们。

　　如果我是戚将军，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下令追击。

　　然而魏清华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士兵。自己的首要职责是服从命令。

　　他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参军？

　　因为他拥有一个军人应有的品质。当兵一年就升上队长，负责指挥一整艘船的成员，成为一名领导者，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一年里，他从普通的小兵开始努力，他刻苦训练，从来没有放松分毫，他时常阅读兵书，学习战斗理论和军事理论，丰富自己的内在。他参加战斗，从来都是舍生忘死，愿意为了胜利，为了集体，为了自己的责任奉献一切。他热爱国家，关心社会和百姓。他时刻准备着，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军队，集体，牺牲自己的一切。他认为，自己从骨子，就是一个军人，一个士兵。

　　所以，加入军队，所以，才会来到这片汪洋大海之上。

　　魏清华一边回顾往事，一边等候着，主将的命令。

　　大船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已经能够看见，站在后甲板上，身着盔甲，斗篷随风飘扬的戚继光将军。在那一众士兵，一众将官之中是那么突出，那么耀眼。战神戚继光，抗击倭寇，护卫国土山河的勇士，自己何时，才能够像他一样战无不胜，像他一样指挥千百士卒，从容自在，像他一样身临敌阵陷阱，依旧沉着冷静？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自己要努力的地方还有很多。

　　可眼下，他最关心的事情，还是旗手何时才会登上船首，挥起旗帜，向自己，向船队发出“追击”的命令？

　　戚将军一定会下令追击的。

　　自己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等待……

　　等待……

　　“嘿，青皮。你看，总船上的旗手挥旗了。”唐青鸾走近他，看着他一言不发的样子，好像在思考什么，好像在发呆，“旗语的命令是什么？”

　　“继续追击。”他一直都看着，这旗的色彩，挥动的走向，自己已经在操练中见过无数次，深深地烙在脑海里，不需要任何传令员就能翻译出来。

　　“追击，还……还追呀？”

　　魏清华望了青鸾一眼，看到她眼中的惊恐与担忧，害怕了，被刚才的那阵势吓到了，毕竟还只是个年轻人，这样怎么能够成为一名合格的士兵呢？

　　“对，继续追击。跟在后面，把他们赶出我们的海域。”他说着，向后舷走去，“传令员和旗手都死了，我得去船楼顶补上，牛头，和我一起去，你嗓子好，负责给他们传话。”

　　“是！”边上一个正搬着箱子的士兵大声回答，声音果然很响亮呢。

　　“五哥，一条，你们要不要一起来？”魏清华转身，问依旧站在船首的两个老朋友，“不过，船楼位置很高，很危险。还是待在甲板安全些。”

　　“跟你一起。”卓五通回答。

　　“好，我们走。”

　　魏清华踏着甲板上的木板，踏上一层层台阶。

　　“青皮，刚才戚将军的命令真是继续追吗？”青鸾忍不住又问，真烦人，“旗子挥了那么多下，就这么简单的四个字？”

　　“……当然。”

　　“升起主帆，追上去！”他刚刚指派的传令员，牛头对着甲板上的水手大声喊着，“做好战斗准备！”

　　魏清华会参军，是想逞英雄。

　　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看到他双眼中闪烁着的光辉时，戚继光就有这个念头。年轻人，虽然平时遵守军规，表现出色，爱国爱家，乐于奉献，能够吃苦耐劳，勇敢上进，不畏强敌，完全具备一名战士应当拥有的优秀品格，但是，太过看重自己的身份了。

　　世界上总是会有一类人，觉得自己很特殊。觉得自己拥有他人没有的精神品质，觉得自己能够成就一番事业，能够发挥重要作用，能够为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明天做出自己的贡献。他们志存高远，会给自己定下一个远大的目标，并且，也愿意为这一目标努力奋斗。他们时常会感觉，自己是左右天下的重要人物，是一位英雄。

　　有这样的想法自然是好的。然而，自己并不需要英雄。军队也不需要英雄，需要的只是能够服从命令，重视集体，融入集体的普通人。

　　所以，在看到自己发布的命令，隔了好长时间才被简单回应一下“收到”时，在看着面前的那艘快船又开始扬帆，乘风渐渐远去时，戚继光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魏清华接到这个命令，一定很兴奋。身为先锋，恨不得立刻带着船队冲上去，追上那些倭寇，打一场大仗。然而自己刚才的命令完全不是这样。

　　追击，的确。敌人正在撤退，我军就应当追击上去，赶着对方离开。

　　但是不会有任何正面冲突，不会有任何接触。自己的命令是，缓速追击，不得和敌人接触，不得开战。很明显，魏清华要么看不懂旗语，要么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话。

　　两种情况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戚继光有些担忧地想，逞英雄，自然是带不来什么好结果的。

　　方才慢下来，等候着的快船，此刻又扬起帆，又一马当先地走在船队最前列。此时，敌人的船只已经几乎消失在天边，但是还有剩下的一点黑影，还未完全丢失踪迹。两个队伍，追击者和被追击者相隔十几里的距离，明国的船相较日本船，更加适合航行，速度也更快。此处是外海，向东方几千里都没有任何陆地或岛屿，只有茫茫大海，无处可藏，无处可避，这群倭寇是不可能逃脱的。

　　追击，在苍蓝的碧波上。

　　此时已经距日出已过去了一个时辰，船顶的天空，早晨的红霞开始渐渐散退。船只航行，在蔚蓝的海面上掀起白色的浪花。追击一方，行在最前的快船带领大队向着目标奔去。渐渐近了，船楼上站着四个人，看着前方，方才靠近，又远离，此刻又被靠近的倭寇船队，船的轮廓渐渐清晰，又看到了，只不过这次是船尾而已。

　　“青皮，追上对方之后，我们要做什么？”

　　青鸾很担心地问。这战争，似乎和自己想象的并不一样，她一只手搭在太刀的刀柄上，刀在鞘中，从未抽出，似乎，也根本就没有抽出挥舞的机会。她刚刚被擦伤流血的脸颊已经贴上了一块纱布，“倭寇有很多火绳枪，到时对战，如果还像刚才那样朝我们射击怎么办？”

　　“一条，并不是倭寇才有火器。”

　　青皮望着远处的船只，敌人，脸上带着一抹自信的微笑，“你未免有点小瞧大明海军的力量了。我们可不像演义小说里讲的那样落后，对方有火铳，我们自然也有更厉害的装备。”

　　“牛头，让他们把佛郎机准备好，小的，大的，全都准备好。”

　　传令员大声地重复他下达的命令。

　　几名士兵走到甲板下，过了一会又鱼贯而出，每人抱着一个圆圆的细长铁筒。还另有几人拎着几袋小小的桶一样的东西。他们把细长铁筒固定在船舷两侧，然后又将小桶放置在铁筒后端的一个凹槽内。

　　“你看，一条。这就是我们的佛郎机炮。”青皮指着那些铁器，微笑着向她解释，“子母炮的构造，可以快速更换炮弹，快速打击，射程远，威力大。驾在船舷上的还只是轻型的单人手炮而已，我们船上还配备了一门大的，在甲板底下。其他的船当然也有配备，这些武器可比倭寇的火绳枪要强上太多了。”

　　“这……这样啊。”

　　青鸾看着那些先进的装备，有了这些厉害的武器，似乎的确可以和那些倭寇一较高下。只是……

　　只是，自己的太刀，似乎一点用场也派不上。

　　“青皮，你看。”卓五通指着那越来越近，渐渐被追上的船队，“对面好像有什么情况。”

　　那些倭寇的船只。两艘大船，三艘小船，向着东方撤退。但是，船与船之间的距离，竟然在渐渐变大，它们向着不同的方向航行，如同轮辐一样四散开来。一时间，五艘船的航线变成了五条几乎平行的线，相距甚远，并且距离还在不断增大。

　　这是怎么回事？

　　戚继光观察着这一突发状况，思考着。在逃跑的时候分散兵力，使得己方失去目标，难以继续追击，这是很正常的操作。然而，面前的这队敌人，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他们并不是战败后狼狈逃窜，急于求生，保存主力才会分散，而是在挑衅之后主动撤退，这样做，反而会损失实力。这样做，根本毫无道理。

　　并且，有几分诡异。五艘船，两艘大船和三艘小船交替排列，很有秩序，每艘大船边上都有两只小船，这样应当是为了相互照应，但是距离太远，已经失去了效果。并且，五艘船的船速不一，大船开得反而更快一些，将小船抛在后面。三艘小船，则是居中一艘最快，最左侧的靠后。这种安排，这种诡异的秩序，这种距离上的矛盾，引起戚继光的警觉。

　　对方究竟有什么打算？是真的协调不周，以至于走了一步毫无逻辑的死棋，还是另有计划？自己，是应该继续追击，还是放弃？如果追击的话，又应该向哪个方向追哪一艘船？

　　他思考着。

　　此时，自己的船队已经很靠近敌人了，但是分散的目标，究竟该如何处理？

　　思考……

　　是真的有勇无谋的敌人？还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诡计？

　　思考……

　　如果放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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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令官！”他下定了主意，大声喊着站在身边的士兵，“通知旗手，向各船发布命令，停止追击！”

　　传令官楞了一下，似乎也没反应过来，随即还是服从命令，向着船首的旗手那里跑去。留下戚继光站在船楼上继续沉思，自己刚才的决定。

　　即便只是一丝一毫的危险也不容忽视。

　　即便是中了敌人的空城计，错失良机，日后懊恼，遭人耻笑，也没什么遗憾的。戚继光想，自己是一个将军，自己的职责是赢取必胜的战役，而不是冒着风险出生入死。

　　他不是英雄，也不想逞英雄。

　　“戚将军，旗令已经发出去了，都收到消息了！”传令官跑回来，向他报告，“但是，但是快船没有回应，依旧保持原速行驶，追击敌人！”

　　“什么？”

　　戚继光抬头看向前方，看着渐渐远去的敌人，还有，那一艘，挂着自己军队旗号的快船，也渐渐远去了，向着最左侧，行得最慢的那艘小船驶去。

　　魏清华，你——

　　“青皮，我们后面没人了呀！”青鸾对着他喊，“船队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我知道。”

　　魏清华简短地回答，目光却并未离开越来越靠近的小船。他有印象，就是这艘船，在刚才的突袭中开了第一枪。现在都追得那么近了，怎能就此放弃，“没关系。戚将军的旗语就是那样说的，让我们先探一探路，和对方过上两招。”

　　“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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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你何必那么担心呢？你只是害怕和敌人作战，害怕他们的火绳枪吧。”

　　魏清华终于瞥了她一眼，“放心，我们有更厉害的火器。并且对方只是一艘小船，比我们的快船还要小，和其他船只相隔甚远，早就超出了火绳枪的射程，三里的距离，连佛郎机都没办法打那么远。”

　　“我……”

　　“把帆扯满，全速前进！”

　　青鸾感到船又晃动了一下，以更快的速度，想着前面那只小船驶去。她的头越来越晕了，长时间面朝东方，面朝太阳，终于被炫得发昏，只觉得阳光下的那只小船，看起来模模糊糊的，耳边，似乎也出现了幻听。

　　快船就这样，全速行驶着，掠过水面，将浪花都掀在身后，那大船，小船组成的船队，自然早已被甩在后面。它唯一的目标，就是眼前的小船。

　　小船的帆动了一下，舵转了一点，船也随之更加向北偏去。魏清华自然不会放过它，也下令向北偏转航向。越来越近了，三里，二里半，二里。他下令，士兵做好战斗准备，火绳点燃，舱下的那台大佛郎机炮也做好准备。等追上去后，两船并排之时，他要让敌人，哪怕只是这一艘小船上的倭寇，见识一下大明国海军的厉害，自己的厉害。

　　戚继光的船队，刚刚已经放弃了追逐。然而此刻，因为一艘快船坚持不懈，又只好随后跟上，然而这短暂的犹豫，已经让双方拉开了一段距离。快船距离船队很远，但是距离自己的小船很近。

　　很好，她想。这样很好。

　　快船上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做呢？为何脱离群体，执着地追赶敌人，追逐一艘小船？船上的那位指挥者，此刻有什么打算呢？这样的坚持，即便违抗主将命令，脱离部队，也要坚持消灭敌人，即便知道事后会受到严重的处罚，也不愿放弃。是什么精神，在支持他呢？

　　复仇？

　　应该不是。她想，也许有一点掺杂在里面，但绝对不是主要动机。

　　明军的船上装备了佛郎机，如果是那种小手炮的话，无关紧要。如果是那种陆战使用的大炮，射程一里。现在，他们和自己的距离……二里以内。照这个速度来看，很快，就能追上自己，就能开炮进攻了。

　　她站在漆上了红红的槭树叶标志的主帆下，计算着两者的速度。计算着，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冷静地等待。奇快妏敩

　　船上的水手们却开始有些慌乱了，是啊，毕竟自己这种做法很冒险。毕竟自己也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能活下来。但是只要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等待正确的时间，正确的机会，那么最终一定会没问题的。复仇的人，需要耐心。而那位指挥者却没有耐心。

　　绝对不是为了复仇才追击自己的。

　　他会追击自己，是想逞英雄。

　　呵，英雄。

　　她拿起一个小小的透明材质的，两个铁制的底面，中间细细的奇怪容器，里面装了半瓶沙子。她将容器倒置过来，看着细细的沙束落下。等它漏完，时间也该到了。那个商人说，这个计时器很准的。

　　挺有意思的商人。让她不由得回想起半年前的那次交易，花了自己不少钱，但是买到的东西很值得。那个白皮肤的商人总是能够给自己带来惊喜，就像火铳，就像沙漏，烈酒，香水，象牙，钻石，烟草……

　　沙子一点点流逝，如同时间。

　　“青皮，你看，他们的帆降下来了！”

　　一条又在大呼小叫。

　　魏清华望着那只小船，如她所言，小船桅杆上的主帆，突然迅速地松垮下来，似乎有人切断了所有的绳索，失去系挂的帆布被风吹着，飘扬着，缓缓地落在船舷边，随即，又滑入海中。快船驶过，他清楚地看到，那帆布上的红色槭叶标志，随着波浪起伏，被打湿，但是始终漂浮在海面。

　　降帆，随即，船舵猛地一动，船只更加猛烈地转弯，船体几乎倾倒过来。小船转了一个大弯，斜着朝自己驶过来。

　　所以，刚才的落帆就是为了减小风的阻力，为了完成这个急转弯吗？

　　可是这样做，又有何用意？魏清华思考着这个问题，他们是打算借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来甩开自己，还是已经放弃逃离，打算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同伙们早已各自逃向其他方向，周围三里范围内，只有这两艘船，没有任何援兵。不管对方有什么打算，都逃不出自己的追击。

　　靠近。但是还隔着一定距离，还不到弓箭的射程，不到佛郎机的射程，还不够让士兵们架起横梯，登船迎敌。他还是看不清对面船上人的身影，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他们现在，是早已放弃希望，坐等着最终结局的到来，还是不顾一切地垂死挣扎，试图创造一点生机？

　　他不知道，但是很快就可以知道了。靠近，隔在两艘船之间的水域越来越小，距离越来越近。一里半，一里，已经进入船舱内的大佛郎机炮的射程，他要不要像刚才敌人那样，打个招呼，礼尚往来？

　　英雄们都喜欢这样做。

　　靠近……

　　靠近……

　　我也可以成为一名英雄。

　　逞英雄。

　　嗯？

　　唐青鸾听到脑海内一个微弱的声音，一个熟悉的声音，对她说出这三个字。她当然听得出来是谁。但是那人有说过这三个字吗？是在哪里说的，完整的句子是什么？

　　她为什么现在会想到这些事情？

　　……逞英雄。

　　“青皮会来，是想逞英雄。”

　　对了，是她，是她说过这句话的。曾经，在一个黑夜，在山峦之前。她曾经，对自己说过这句话，自问自答的语言，无关紧要的答案，但是为何，自己现在会想起？

　　又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想起这个片段？

　　这句话，不停地在她的脑海中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

　　逞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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