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杰科注视着电视中的内容，缓声解释道。
“市政府？”
何奥也看着电视里和斯科恩并排站立的男人，轻声问道。
那个男人正是温特市的市长。
“是的，”
老杰科收回目光，点点头，
“恩迪尔市长最开始并没有从政的想法，他是风暴海矿业第二股东的继承人，在年轻的时候曾经与斯科恩因为矿船而发生过争斗，
“后来他认同了斯科恩的理念，两个人一起秘密组建了风暴联合会，而我也成为了联合会的第一批成员。”
老人听着电视里的音乐，手指轻轻抚摸着茶杯，岁月在他手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久远的感慨，
“恩迪尔热情慷慨，斯科恩内敛稳重，联合会的成员越来越多，我们为了同一个目标，不分昼夜的争吵，分析，论证。
“恩迪尔家的风暴海矿业本身就是洛克维尔能源集团的附庸，同时他也是我们所有人中演讲做的最好的人。
“最终所有人在商量之后，决定由恩迪尔参与竞选，同时我们在暗中给他助力。
“当然，这项举动的难度也是很大的，因为虽然洛克维尔能源集团对于市政府的控制不如能源矿业的控制严格，但是几乎每任温特市市长，都是洛克维尔能源集团亲自筛选的。
“想要突破洛克维尔能源集团的封锁，送一个非洛克维尔能源集团势力的人上去，非常的困难，我们当时其实都觉得，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其实是有机会的？”
何奥端着茶杯，看着电视里高高举起牵着的手的斯科恩和恩迪尔。
按照之前老杰科所说的，那时候洛克维尔能源集团正在往温特市扩张的情况，那段时间可能恰好是一个‘机遇期’。
“是的，“
老杰科点点头，他看了一眼身旁少年稚嫩的面容，看着少年深邃的眼睛。
一时间，他分不清眼前的少年只是知道了答案之后的随口反推提问，还是真的透过那些繁杂的表象，看到了当时事件的底层真相。
前者似乎是任何一个人都能提出的问题，符合少年稚嫩的年纪。
而后者则意味着这个小少年拥有远见的卓识和敏锐洞见力，听起来又似乎有些太过于惊世骇俗。
最终，他压下心中的波涛，继续继续说道，
“当时斯科恩认为，温特市这种半自立的状态，对于洛克维尔能源集团来说，依旧是一个威胁，同时洛克维尔能源集团在温特市培养了一大批‘附庸者’，这些附庸者在中间也‘吃掉了’大量的利益。
“一开始洛克维尔能源集团还管不到温特市这边的时候，这些附庸者是洛克维尔能源集团管理温特市的助力，而现在，这些附庸者已经成为了洛克维尔能源集团下一步增长的阻碍。
“所以他觉得，洛克维尔能源集团一定会试图‘吃掉’温特市，把温特市这个联邦最大的老牌能源产地完全纳入自己的掌控，
“而把势力不断向着温特市扩展，就是这件事的征兆。
“而在这个过程中，洛克维尔能源集团对于温特市的‘政策’大概率以‘稳定’为主，尽量的纵容和麻痹附庸者，以维持最后阶段的稳定。
“而让恩迪尔借着以风暴海矿业等‘附庸者’的名义参选，正好可以契合洛克维尔能源集团当时的战略思维，甚至借一部分洛克维尔能源集团的力，达到‘借鸡生蛋’的目的。”
老杰科再次看了一眼电视里面对镜头微笑着的斯科恩和恩迪尔，
“事实证明，斯科恩对于当时局势的判断是正确的，我们虽然在过程中遭受了大量的阻碍，最终恩迪尔以微弱的优势战胜了对手，成为了温特市的市长。
“当然，在最开始，我们并没有直接和洛克维尔能源集团翻脸，而是借助市政府的掩护，不断发展我们自己的力量。
“而在恩迪尔任期的末尾，洛克维尔能源集团的‘吞并’也终于到来，
“他们开始大举吞并温特市的矿业公司，让整个温特市的矿业产业，包括那些原本附庸洛克维尔能源集团的企业都产生了大量的恐慌。
“斯科恩等待的‘时机’到了。”
老人收回目光，稍稍握紧了茶杯，
“强大的外敌使得温特市内第一次出现了联合的契机，而那时候，风暴联合会成员已经覆盖了大量的矿业公司，我们迅速组建起一个巨大的‘温特市能源矿业联盟’，然后开始吸纳那些小型矿业公司。
“自恃强大而傲慢的洛克维尔能源集团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我们就汇集了超过了过半数的矿业企业，形成了联盟的雏形，
“同时恩迪尔的市政府也与洛克维尔能源集团翻脸，开始检查限制洛克维尔能源集团及其盟友的货物进出。
“不过斯科恩并没有被这短暂的胜利冲昏头脑，他在联盟雏形刚刚成立的时候，就立刻动身前往了维特兰和晨曦市。
“而洛克维尔能源集团的反击很快便到来，他们缩减了能源矿石购买量，联合盟友减少商品供应，花钱让媒体宣传恩迪尔的‘丑闻’，鼓动市议会弹劾恩迪尔，同时支持各大矿业企业反对联盟。
“几乎在一两天内，局势就发生了巨大的逆转，联盟一下子从蒸蒸日上，变成了风雨飘摇，恩迪尔迅速安抚了民众，解决了市议会，同时不断的联络各个矿业企业澄清利弊，才勉力稳定了局势，
“但是那时候的我们都知道，矿业联盟并不稳固，甚至我们能眼见着各大矿业企业之间开始因为没有订单而分裂，而市场上也因为没有足够商品的供应而开始动荡。”
老杰科顿了一下，
“但是就在矿业联盟似乎即将崩溃的前夕，斯科恩带着来自于晨曦市和维特兰的订单走了回来，
“他联系了与洛克维尔能源集团并不合的菲斯特能源公司和安维斯电能集团，成功和他们签订了短期订单。
“同时他设法离间洛克维尔能源集团和他的工业财团盟友，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商品的供应，
“这些财团他其实很早就在联系，但是一直进展很慢，他们看到我们没有实力，并不愿意帮助我们，所以斯科恩才在联盟有雏形的时候，亲自前往谈判。
“而携带着商品和订单，斯科恩以雷霆之势清理了在动荡期间闹事的一些矿业企业，稳固了联盟内部。
“但这时候，战斗其实才刚刚开始，我们和洛克维尔能源集团在那之后陷入了拉锯战，
“那时候我们几乎跑遍了联邦的每一个城市，找到了每一个电能集团，和他们签订订单，斯科恩一个个拜访，说服了大部分没有加入联盟的矿业企业的老板。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艰难也是最精彩的岁月，几乎每一天，联盟内部都会爆发出新的问题。
“仿佛我们一个不小心，矿业联盟立刻就会在第二天的早晨崩塌。
“那时候，斯科恩每天早晨都会对我们说，‘我们距离胜利又进了一步’。”
“最终，在长达几个月的拉锯之后，我们赢了。
“在菲斯特能源公司以及诺尔德金融财团的调和下，因这场拉锯战而股价长期下跌的洛克维尔能源集团和我们‘议和’。
“我们最终夺回了能源矿石的定价权，将能源矿石的利益留在了温特市内。
“而经过联盟所有企业的表决，联盟彻底合并成一个‘巨型企业’，原本各个矿业公司的股份按比例折合成这个联合企业的股份。
“我们一开始想的名字是‘联合矿业’，但是最终在斯科恩的坚持下，这个联合企业的名字，确定成为了‘联合工业’。”
“听起来，你们好像成功了。”
何奥看着电视，轻声说道。
“是啊，听起来，”
老人注视着电视里出现的‘联合工业成立大会’的字样，“我们好像成功了。”
“里面应该要好了。”
老杰科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他扭头看着何奥，“你等一下。”
然后他缓缓起身，推开了大厅深处的一个小门。
“麻烦了。”
何奥点点头，目送老杰科离去之后，再次回头看向电视的场面。
此刻，电视里装着笔挺正装，年轻又英俊的恩迪尔市长站在演讲台的正中，看着会场中的所有人，他将手按在演讲台上，容光焕发，声音慷慨而激昂，
“这世间的命运是一种轮回，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有几代人能享受上帝格外的偏爱，有几代人终究会在筚路蓝缕中开拓。
“而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做了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
台下掌声雷动，斯科恩站在恩迪尔的身旁，面带微笑的不断鼓掌。
镜头逐渐拉远，从围在中心衣冠楚楚，穿着考究的人群中拉开，逐渐拉在外面衣着简朴的人们身上。
他们憧憬的看着舞台中央，被夜幕的阴影覆盖的眼中似乎闪烁着某种希冀，他们也在鼓掌，只是没有那么用力。
何奥放下手中的奶茶杯，缓缓起身，走向那玻璃门处。
在门外越野车的旁边，道路上已经积下了厚厚的雪花。
阿卡区并没有什么扫雪车，路上的积雪只能由附近的住户自行清扫。
夜幕下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寂静的漆黑笼罩着周围。
这附近是居民区，并没有什么灯光，为了节省电费，阿卡区的人们通常很早就会熄灯，哪怕是有额外的事情没做完，也只会留一小盏灯照明。
在夜幕的最深处，仿佛有轻微的噪音在细细传来，诺维特区的工厂此刻应该仍旧在隆隆作响，云端区的夜生活，也才刚刚开始。
时至今日，恩迪尔依旧是温特市的市长，虽然大多数人都认为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但是人们仍旧希望他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近四十年了。
而斯科恩，死在了十四年前那场永恒密教的暗杀中。
呼啸的风刮过了城市间的缝隙，仿佛奏响了某种古老的韵律。
何奥收回目光，抬起手环，看着手环界面弹出的几封‘新邮件’提醒。
伊洛并没有自己的私人邮箱，这几封‘邮件’，是发在‘诺维斯安保公司’的公共邮箱的。
何奥原本并没有这个公共邮箱的密码，但是他用夏娃的程序控制了伊洛父亲的电脑，也顺便破解了本地的密码库，并通过那台电脑验证登陆了邮箱。
这个邮箱也不是登录在何奥的手环上的，而是登录在夏娃的云端服务器上，通过夏娃的本地软件‘投影’到何奥的手环上。
何奥点开了邮箱，看着邮箱里的邮件。
邮件一共有五封，其中三封是广告邮件，剩下两封，一封来自于联邦调查局，内容是希望诺维斯安保公司的负责人到云端区联邦调查局大楼配合一下调查。
最后一封则来自于一个匿名发件人。
“你准备离开了吗？”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老杰科手里提着一个手提箱走了过来，递给何奥。
“嗯，可能有点事。”
何奥轻轻点头，接过了手提箱，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精致的骨灰盒，“这一共多少钱？”
“不用钱，”
老人摇摇头，电视里播送的新闻录播早已停止，空旷的大厅安静的宛如死寂，“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听我一个老头子说这么多话了，你已经支付了足够多的报酬。”
何奥看着老人的眼睛，注视着他单薄的身影，沉默片刻，缓缓合上了手提箱，轻轻点头。
而老人则注视着何奥有些泛白的脸颊，他思索了一下，“你再等我一下。”
然后他再次快步的跑进了里屋。
何奥抬着头，茫然的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老人走了回来，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包装盒，他从包装盒里拆出来一条崭新的红色针织围巾。
“这是？”
何奥看着那条围巾，有些疑惑。
“见面礼。”
老杰科笑了笑，他看了一眼何奥手里的手提箱，伸手展开围巾，绕向何奥的脖子。
何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反抗，任由老人把围巾绕在了他脖子上，理好，使它完全遮住脖颈。
“好了，英俊的小伙子，”
把一切整理好之后，老杰科轻轻拍了拍何奥的肩膀，“去做你的事情吧，现在，世界属于你们这一代人了。”
然后他转过身，缓慢的走向那个老旧的竹椅。
何奥注视着老人坐在椅子上，然后缓缓推开了玻璃门，走出了这个大厅。
门外的寒风吹过了他的脸颊，吹拂起他的发缕。
他坐上了越野车，看了一眼手中的手提箱，将手提箱放在副驾驶上。
然后他再次抬起手环，打开了那份匿名邮件。
这份匿名邮件的内容很简单：
落款是
何奥放下了手环，启动了车辆。
鱼出来了。
这就是他要明白的留下‘诺维斯安保公司’这个名字的另一个原因。
无论看到这个名字的人是否相信这件事是‘诺维斯安保公司’所为，但是这个名字给了相当于给藏在暗中的人明了一张牌，‘你们可以通过这个联系上我。’
而同时，他其实在试图验证另一件事情，如果诺维斯获得的带有‘隐秘观者’的木牌并非偶然。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在温特市平静的水面下，还隐藏着另外一股超凡势力呢？
而这个势力既然‘接触过’诺维斯，那就一定对诺维斯安保公司这个名字比其他人都更敏感。
所以何奥试试看能不能炸出这条鱼。
当然，也有可能这个匿名邮件来自于另外一个反对永恒密教，试图拉拢‘诺维斯安保公司’隐秘势力，甚至本身就是永恒密教布置的陷阱。
不过无论如何，这封邮件的出现，都从侧面意味着何奥的目的大概达到了。
这座城市的各大势力，之前一直处在一个稳定的‘平衡’中。
而一个已经几乎完全毁灭的‘安保公司’重新出现，清洗了永痕密教的据点，引导了联邦调查局狙击永恒密教的支援部队，同时将安保联合会推到了永恒密教的对立面。
这一系列的变动，其实已经彻底打破了原本的平衡，将这趟表面的平静的水搅混。
而水越浑，鱼越乱。
一些隐藏在暗处的东西，也会慢慢的浮现出来。
何奥将自动驾驶目的地设在了枯树酒吧附近的街道。
无论对方是真的隐秘势力，还是来自于永恒密教的陷阱，都能为他提供更多的情报。
何奥并没有那么多时间一幕幕的去掀开盖在这城市上的帷幕，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掀起一场风暴，将所有的帷幕都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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