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普通的周末活动而已。
彼时两人在森林公园里呼吸着大自然的气息,还租了辆脚踏车,找了个人少路平的地方,简雅教绾绾骑自行车。
如简雅所料，绾绾学得非常快，不一会就出师了。
简雅正想回租赁点再租一辆或者干脆换辆二人蹬脚踏车,转过头去,就看见路中央站了个人。
粗粗一眼扫过，只发现这是个苍白过头的男人，简雅没多关注,就准备喊绾绾离开。
异变突生。
“让开！”
身后传来绾绾严肃的语声，随即是一阵猛烈的风——
阴风。
这风似乎本就是暗色的,席卷着沙与石，给晴朗的背景拉上深暗的幕布，风很大,简雅被吹得双脚离地，整个人都被吹飞。
耳畔是呼呼的风,身体被簇拥在风中使不上力,目之所及，树木土地和天空难以分辨,简雅感觉自己就像是滚筒洗衣机里身不由己的衣服，晕乎乎转了不知多久，终于能够摸到实物。
她吐了。
没吐出来。
简雅扶着支撑物,在地上跪了会儿才缓过神来,打量几眼,判断自己还在森林公园内。
这样多且密集的绿树，可不是城市的其他地方能有的。
绾绾呢？
遇到强敌了吗？
简雅很担心。
尽管知道自己一个普通人在场也只能添乱，退出战场保护好自己不拖后腿才是正确的选择，绾绾想必也这么认为，然而……
就这样等待未免太过无力。
简雅到底没有轻举妄动。
往好处想，那阵风是绾绾刮的，她应该知道落点，那么在附近等一会儿，便能等到她得胜归来吧？
简雅在周围转了转，找到几棵树合围形成的捉迷藏黄金地点，爬了进去，谨慎地藏好，以保证从外面看不见人。
经过绾绾的介绍，简雅知道非人类里的确有不依靠肉眼/可调整视角的类型，但到底是少数。
路中央的男人表面看起来还是个“人”，应该不会太夸张吧？
手机不知道被风卷到哪去了，简雅默数着心跳，静静地，等待一个或好或坏的结果。
等等。
这里是公园啊。
怎么可能没人发现异常？
简雅后知后觉发现，四周太过安静，没有人声，连鸟声都没有，完全不符合现实。
异空间？空间隔离？该怎样回归现实？
应该打完就好了吧。
简雅竖起耳朵。
没有别的声音的话，打斗的声音，会不会更容易听见些呢？
她听见了。
简绾的声音。
饱含着惊诧、恐惧和敬畏。
“你是——不，您是——”
接着是个沙哑的男声：“你的话太多了。”
玻璃破碎的声音仿佛贴着耳畔响起。
人声和鸟鸣扑面而来，阳光明媚喜人，掠过绿叶的风柔柔吹拂。
简雅等到脚都麻木，擦了一把脸。
满脸的泪。
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心中那关于“绾绾没事只是藏起来养伤暂时没有办法通知我”的猜测愈发摇摇欲坠。
难道是昏迷了？
或者还被追着？
简雅努力控制住不去思考绾绾已经死去——或者说已然消散的可能，但越是努力控制，越是控制不住。
怎么办？
她能做些什么？
简雅一点一点地回忆绾绾提过的超自然见闻，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来了一个线索。
那是农历七月末的时候。
家里多了绾绾，简雅开始关注某些超自然迹象，具体来说，即使恐怖作品、民俗传说、灵异直播等。
小有名气的向奇思进入了她的视线。
彼时前主播关停直播间不久，开了家网店卖封建迷信产品，微博宣传也不落下，聚集了不少粉丝黑子路人，路人简雅戳了对方微博的链接，似模似样地翻了翻店里的商品，又切出去看某人的最后一场直播视频。
在江清出现时认了出来。
“是他啊。”
令简雅惊讶的是，绾绾似乎也认识。
难道这位不是人类？不不，怎么能因为人家长得太好看就开除人类籍呢真是太不应该——
绾绾的下一句话打破了她的否定。
“这位可是大神，我也就打过一次交道。”
穿着条冰丝睡裙的女子脸上浮现出心有余悸的神色，庆幸道，“好在这位是个明理的，不会看到个鬼就喊打喊杀。”
简雅：“……”
心情复杂。
有点想收藏江清当初卖掉的那颗珍珠——不行太贵买不起——简雅流下了贫穷的泪水。
简雅很想追问“打交道”的细节，但显然绾绾不太想说，引开了话题，直到上床睡觉简雅才反应过来这点。
也对。
一般而言，长辈都希望自身在晚辈面前的形象充满光辉，不想聊那些会使自身形象受损的事情。
简雅体贴地想着，开始琢磨那家很可能有江清加盟的网店里的商品。
好贵啊。
有绾绾在，似乎没有买的必要……不，可以送人？
零零散散地想着，简雅的意识归于沉寂。
她睡着了。
江清收回手指。
记忆不长，排除一些不重要的细节，翻阅起来更是耗时不久，简雅回过神来时，外界的时间才堪堪过去一分钟。
“怎么样？”
她希冀地看向江清。
简雅知道，自己的记忆没有提供多少有用的东西——毕竟那场战斗发生时她已不在战场范围内，被保护得好好的——充其量只是告知了江清前因后果。
“我可以付出任何报酬……”
她有些窘迫，“我是说，我知道我只是个普通人，其实也不能付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我愿意……”
寺庙和道观简雅是不敢去的，和尚和道士天然立场和鬼不对付，别的同样有能力的她又不认识不知道怎么找，想来想去，只剩下绾绾提过的江清。
至少向奇思的网店摆在那里，可以找客服再找店主。
万幸的是，对方相信了她的说辞，也愿意帮助她。
——仅限于联系江清。
——主动权当然还在江清手里。
而能够来到向奇思家中，则是因为事件的发展……
简雅无法说出这件事的始末，无法描述具体的事态。
换种灵异的说法，只要试图说，就会“失声”，只要试图写，就会“手滑”，只要内心有要表达的欲望，就会遭遇各种巧合。
在约见的咖啡馆里，向奇思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白领丽人通过各种方式试图描述而不得的“表演”，再看看“不小心”打翻在桌上的咖啡，“不小心”摔倒在对坐脚边的小女孩，“不小心”没牵住冲进来大吼的宠物狗，为这滑稽的荒诞剧出了一身冷汗。奇快妏敩
要是以前直播遇到这种情况，他早就跪了好吗？！
生活对他还是很温柔的。
向奇思想。
不知简雅是如何克服的，两人最终靠着暗号密码和外语翻译软件等方式大概交流了一番。
简雅实在太执着，向奇思又是条心软、看脸、热情的单身狗……总之，前者暂时在后者家里住下了。
为了等江清。
大佬出门，打电话吧……按完号码，只要心里想着说这件事时，立即就会手滑挂断，几次后开始倒霉，向奇思深沉地看着摔坏的手机屏幕，重刷了一遍电影《死神来了》，冷静下来，出门找维修店去了。
人生还是太艰难。
就像有个看不见的恶魔蹲在床边，吹着气跟着你“不要多管闲事”那样。
但这应该是影响不到大佬的。
为今之计，只有等大佬回来了。
气氛有些沉默。
在简雅说了报酬之后。
向奇思如坐针毡。
如果江清并不想帮忙……他好像就很尴尬了啊。
无所谓，反正面子之类的早就没有了。
倒是简雅肯定不会放弃，到时候说不定又一堆麻烦，毕竟是他把人带来的，还暴露了江清的住址，怎么就心软了呢？！
向奇思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猪队友。
本来就是个弟弟，出什么头啊真的是。
何况慷他人之慨。
向奇思一时对自己唾弃不已，沉默的气氛更是压得他难受，讪讪道：“我给你打电话想说这件事的，结果都失败了，之前简雅想跟我说，也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成功的……”
“嗯。”
江清很平静。
这平静愈发让向奇思惶恐，他低着头陷入话痨模式：“我寻思那个营养不良男真是特别厉害，这种能力怎么听怎么逼格高，你会不会认识他什么的，人以群分……”
“嗯。”
江清仍是这个字。
诶？！
认识的？！
向奇思猛地抬头，差点扭到脖子。
“何休干的。”
江清跟在场唯一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安安静静听着的聂浪说。
聂浪不是很懂：“他跟画皮有仇？”
“不。”
你会跟蚂蚁有仇？江清淡淡道，“可能就是心情不好，想发泄一下。”画皮只是刚好撞上。
简雅：“……”
向奇思：“……”
后者还好，前者快爆炸了。
江清一转脸，见到的就是简雅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他有些好奇，笑着道：“你说愿意为了救她付出任何报酬，也包括生命吗？”
简雅：“……”
简雅陷入了沉默。
墙上有个挂钟，时间流逝的滴答滴答声清晰可闻。
“非这不可吗？”
半晌，简雅小声道。
“当然不是。”江清的态度平和，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测试人性，如实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愿意为她付出多少，毕竟你们只相处了很短的时间，而且——”
他拖长了调子。
“你应该知道，无法表达与那个男人无关，不是吗？”
还是要说清楚的。
不能因为画皮是何休揍的，就把锅全往他身上扔。
你会为难蚂蚁旁边的微生物吗？不，正确的问法是，你真的能留意到对方吗？
唔，在人类的观念里，这样的说法未免刻薄。
江清没有说出口。
简雅抿了抿唇。
聂浪猜到了什么，若有所思。
全场实力懵逼的只有向奇思，他的声音中满是被小伙伴抛弃的慌脏，“什么，什么意思啊？”
“这应该是种禁制。”聂浪的口吻中带着种同情，“防备简雅小姐把关于自己的事情告知外界。”
“……”
“……啊？”
向奇思此时的表情，和惨叫鸡有些相似。
“这不是很正常吗。”
简雅平静道，“流传下来的故事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变成鬼的亲人的，养在身边的女儿诈尸都能烧死，更何况是未曾谋面的祖先呢。”
“绾绾弄点保险，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她显然是早就想明白了。
只是瞒着他。
向奇思觉得自己特别傻。
简雅不再看向奇思，语气坚定道：“江大师，你说吧，需要我付出些什么呢？”
“我对你所拥有的，都不感兴趣。”
江清摆了摆手，“但我可以帮你一点小忙。”
“稍等。”
在这句话之后，青年的身影霍得消失在客厅。
以上是简雅和向奇思的视角。
只有动态视力得到显著提高的聂浪能够看见，江清是向着鱼缸走去的，速度奇快，消失在了那里。
水遁。
神识定位，居家旅行必备的穿行法术。
银河公墓。
江清出现在守墓人值班室的一瓶清水旁，信步走入了墓园。
沿着画皮残留的气息行走，江清停留在其气息最浓厚的方位，蹲下，伸手探入泥土。
修长的手臂仿佛和泥土处于不同的空间，原本的空间被折叠。手臂又切实穿透了这一层阻碍，触到了棺材板，再次透入，最终触到了一面幡。
聚阴幡。
明元嘉事件时请画皮帮忙的报酬。
这件小法宝并不被坐拥秀江的神明大人放在眼里，对野生画皮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宝贝，自称绾绾的画皮将聚阴幡重新炼制，一点真灵寄托其上，这才敢离开经营多年的地盘，去花花世界里浪。
哪想运气这么差。
也不知道何休为什么心情不好。
即是说，聚阴幡好好的，画皮就没有完全消散，不过要在法宝中养伤，经历漫长的时间才能再次醒来。
对人类而言，那的确是足够漫长的时间了。
而且……
江清仔细探查着聚阴幡中的真灵。
不知何休的本质是什么，连真灵也被他的力量波及，有一睡不起的迹象——这样的话，和彻底消散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芳草园。
重新出现的江清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包括鱼缸里的田螺。
他的手中，有一面做工精美的幡，其上绣云纹，充满中华古典风韵。
“这是……”
聂浪觉得眼熟。
江清截住话头，“画皮的法宝，她真正的凭依。”
聂浪……聂浪自觉闭嘴。
再一次地认识到江清有多财大气粗。
随随便便给的幡被画皮宝贝成真正凭依什么的。
江清将聚阴幡递给简雅，语气温和，态度友好，“这里面有着她本源的印记，因为受伤太重已陷入沉睡。”
简雅慎重接过。
触手冰凉。
不是普通的冰凉，而是一种……仿佛能直接冷到灵魂的感觉。
简雅没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紧，“请问，她要怎样才能醒来？”
江清微微一笑：“阴气和血脉。”
“能麻烦您详细说说吗？”
江清没有拒绝。
阴气很简单，死人多的地方譬如墓园太平间乱葬岗什么的就行；血脉就是被认可的后代了，比如简雅，就是简绾的直系后人。
夜晚多走走阴气重的地方，再用血脉温养——随身携带即可，能用血浸润更佳。
“多久？”简雅仔细听完，认真问道，“需要多久，她才能恢复？”
清澈的眸子看向她，似乎看穿了她的内心，亲切的声音说着绝不亲切的话语：“如果没有奇遇的话，你这辈子遇不到她了。”
“哦。”
出乎意料的，简雅的态度很平静，向奇思无法看到这平静下是否有暗流，只听对方又问，“如果不是直系后人，会怎样？”
“效果会差一些。”
“我明白了。真的很感谢您。”简雅从怀里取出一本页面发黄的古书，轻轻放在茶几，“对您来说，这应该是我所拥有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了。如果您还需要其他东西的话，请直言。”
“不用。”
江清道。
送走简雅，再送走准备现场创作万字检讨的向奇思，客厅里又只剩下聂浪和江清二人。
田螺姑娘去了庭院赏月，和她的伙伴——同为水族的小龟一起。
江清信手拿起古书翻了翻，将其收到口袋。
大概算是记载些奇闻杂谈的孤本？
出处或许是某个大墓，而跟随着书上的描述，没准能发掘出另外的墓室，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很有价值，考古/倒斗界的宝贝，也不知是怎么落到简雅手里的。
想到对方的职业，多少能明白经过。
腿上一重。
毛茸茸的哈士狼——不，还是叫哈士奇吧——趴在他腿上，惬意地晃了晃尾巴，蹭了蹭他的小腹：“快告诉我。”
哦。
江清这才想起，聂浪刚才可都是连蒙带猜，问题积了一箩筐——
等到叙述完毕，江清悠悠停下，狗狗脖子上的毛已经被他薅掉薄薄一层。
某狗对此毫无所觉。
“画皮……做了什么？”某狗问。
“什么也没做。”
江清含笑道，“没有使用任何迷惑人心的能力，一切只是因为魅力太高，又相处了这么长时间。”
半个多月。
对于三十多年的人生而言，似乎不算什么；可对于某种被歌颂被尊崇被抨击甚至被妖魔化的感情的产生，又似乎……
“她爱上她了？”某狗支起耳朵。
“谁知道呢。”
江清饶有兴致道，“我看过人类的研究，多巴胺产生的激素终究会消褪，这份‘爱’又能持续多久？”
在此生不见的情况下。
她能够一如既往吗？会选择延续血脉吗？画皮又究竟能不能醒过来呢……这是个需要长期观察的实验。
时不时会瞅一眼吧。
人类的感情，可能坚韧不拔，也可能一触即碎。
想想看。
假如在几十几百年后，有个少年从家传的宝贝里召唤出位神仙姐姐——剧情似乎很耳熟呢。
江清把狗子翻过来，摸着肚皮上的软毛，道：“我要回家一趟。”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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