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庄镇中心医院是海都的三甲医院,占地面积六万多平方米,建筑面积十一万平方米,是整个盛庄镇居民看病的首选。方棠记得,他前世他爷爷被诊断出“油尽灯枯”结论的医院就是这家医院。
那段时间,他隔三差五便会来这儿,心里还抱着爷爷能活下去的希望。
如今故地重游,却已物是人非,他爷爷竟然活了,或者说,他竟然重生了!
不过饶是如此,当下了公交车,走到住院部门口的时候,方棠依旧感到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这是前世留下的后遗症。
宁娅的母亲住在住院部十六楼,翁斐然给他的那张宁娅的照片背面有所注明。
方棠走进病房,这是个三人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卫生间中传出冲水的声音,片刻后,一个女人走了出来,五十多岁年纪,提着墨绿色的夜壶,一脸的疲惫,方棠判断她应该是护工。
“你好。”方棠叫住她,“请问宁君琰女士是住这儿吗?”
那女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随后指着三张床中间被蓝色隔断帘围住的那张床,“中间那张床。”过了几秒,又问,“你是谁?宁娅呢?她最近怎么不来?医院前几天已经来催过住院费了,再不交的话,她妈就要被赶出去了!”
“我是她同学。”方棠忙道,随后说,“她最近几天有事,学校里,呃,派她有个外出活动。她把住院费给我了,我今天就是替她送住院费来的。”
说起“外出活动”时,他的心中仍有些酸涩,宁娅的母亲肯定期待女儿来看她,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宁娅已经死了,而随着宁娅不来的这段时间越发增长,宁娅母亲心中受的煎熬肯定就会越大,这是长痛与短痛的问题。奇快妏敩
“哦,住院费呢?你把住院费给我,我去交。”女人朝他伸出手。
方棠犹豫了一下,心想这女的既然是医院里的护工,资料在医院里都有存档,应该不至于为了骗他这点钱而把工作都丢了吧,于是从书包中取出那个信封,交给了对方。
女人拿了钱之后,先把夜壶往最近的一张病床旁一放,随后湿漉漉的手往身上擦了擦,看了方棠一眼后走了,去交住院费了。
方棠缓步走到中间的那张病床前,拉开蓝色隔断帘,宁娅的母亲宁君琰正在熟睡,从她脸上罩的氧气面罩,旁边摆的那些台机器,身上连的管子,都能看出,病情非常严重。
女人的肤色苍白,除了头以外,全都在被子里。
方棠神色复杂地看了会儿后,离开病房,想去护士站问问她得的是什么病,但护士们都很忙,没一个理会他的。好在十几分钟后,那个护工女人回来,方棠才从她口中得知宁君琰的病情和她们家的一段往事。
那是宁娅十一岁的时候,她小学五年级,刚放学,蹦蹦跳跳回到家,饭桌上父母二人一直沉默不语。
一直到了深夜九点,她做完了作业准备上床睡觉,睡得迷迷糊糊间,她突然觉得有人在拿绳子绑自己。
她害怕地睁开眼,就看见她的母亲在拿麻绳将她的四肢捆得严严实实。
“妈,你在干嘛?”小宁娅怯生生地问了句。
宁君琰被她吓了一跳,披头散发地抬起头,看着她,脸色变得慌张起来,接着,眼泪就啪嗒啪嗒地落下。
“怎么了?”屋外,宁娅的父亲听见动静跑了进来,看见床上被五花大绑的女儿,脸上却没什么意外之色。
“爸爸,妈她弄得我好痛,你们在玩什么?别玩了好不好。我不舒服。”小宁娅扭动了一下,麻绳扎得她手腕和脚踝生疼。
“小娅,忍一忍,很快就好的。”男人安慰了一句后就走了出去。
宁君琰一边流泪一边说:“小娅,是我们对不起你,下辈子我们还。”
“妈,你在说什么?”小宁娅的眼睛里全是茫然,随后,是铺天盖地的烈火。
“你的意思是……”方棠觉得嗓子干涸,“她妈和她爸欠下了巨额赌债,她妈为了还债借遍了所有的亲戚,但是仍旧填不上这个巨大的漏洞。逼不得已之下,他们俩决定带着宁娅一起去死,离开这个世界,作为逃避,可为什么,他们要带上宁娅啊!虎毒还不食子呢!”
“人心有时候比恶虎更加狠毒。”护工女人淡淡地说了句,她在医院里看到过很冷的人心,“况且可能是不想让女儿活在这世上因为他们犯下的过错继续受苦吧。那些高利贷比谁都狠,可不会因为你人死了就善罢甘休,只要你有一个家属活着,他们就能拿这件事威胁你一辈子。”
方棠陷入沉默,他不是当事人,他既不能体会宁君琰夫妇被逼得走投无路时的绝望,也不能感同身受宁娅当时的迷茫和无措。
他只是想到,在这样的家庭长大,在亲戚们的讨债声和高利贷追债人的拍门声中长大的宁娅,是如何依旧保持一颗善良的心的。
而这么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现在就这么死了。
他心中更添惋惜。
“那她现在……”方棠指了指病房内,“还能活多久?”
“吊着呗。”护工女人转过头看了一眼,说,“有钱吊着,就能一直活下去。她现在就是在靠钱吊命了。吃药,做手术都没什么大用了,做手术反而死得快。虽说有一定几率康复,但死的可能更大。所以,不管是宁娅还是她自己,都不打算这么选。”
“那她们家的债?”方棠小心翼翼地问。
“不清楚。”护工女人摇摇头,“这么多年了,总归还上了吧?就是苦了这小丫头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直在给不争气的爹妈擦屁股。好在现在大了,总归能谈一场属于自己的恋爱,拥有自己的生活了。”
她越这么说,方棠就越沉默。
护工女人不知道的是,宁娅这个苦命的丫头,她的年龄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
方棠抿了抿嘴唇,这时,病房里有声音呼喊,眼见护工女人要走,他忙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姐,这住院费是一个月一交吗?一直都是这个数?”
“对,一个月一交,她现在情况就这样了,差不离就是这个钱,多不了多少,少不了多少。”护工女人进入病房,回头和方棠说了一句后,快步走远了。
“六千五……”方棠喃喃,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
要是这笔钱跟不上,宁君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离开了人世。
侦缉局说了,他们不会支付剩下的医疗费用,毕竟他们也不是做慈善的。
那要是侦缉局都不管,谁来管?他吗?
方棠一边想,一边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
电梯来得很慢,大概半分钟后,才展开了大门。
里面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人,白布遮面,应该是要送去太平间。两个戴着口罩的医院工作人员垂手站在一边。一个西装革履、戴着玳瑁眼镜的男人笔挺地立在最深处,也戴着口罩,让人看不到五官。
方棠不觉有他,走了进去。
他没注意到,在他走进轿厢的刹那,那三个人的眼中同时冒出了惊讶的神色。
西装男推了一下眼镜,眼神中浮现出奇怪的笑意。
而那两个医院工作人员则是肉眼可见的紧张,身体绷得笔直,看着电梯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字,额头沁出冷汗。
方棠还沉迷在自己的心事,没有觉察到这古怪的气氛。
电梯下行得很快,没多久就到达了一楼。电梯门开,翁曼筝气喘吁吁地扶着墙站在门口。
“方棠?”她讶然地叫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方棠一见翁曼筝就没好脾气,“我来看病人。你在这儿干嘛?”他心说不是说侦缉局不方便出面吗。
“送个朋友。”翁曼筝说,目光越过方棠,死死盯住电梯深处的那个男人。
“朋友?”方棠愣住,刚想说话,却见翁曼筝出手把他大力拽出了轿厢。与此同时,那两个医院工作人员也忙不迭推着病床跟了出来。
“喂喂喂?”方棠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回头正欲抱怨,却见电梯门缓缓合上,翁曼筝背对他,歪了下头。
对面的西装男突然把手伸进裤兜,取出来一把大红色的美工刀。
电梯门合上,方棠觉察到不对,上前想要按按钮,把电梯截停,却感到腰间传来一股巨力,那两个医院工作人员不顾他反对拖着他离开。
电梯轿厢内,翁曼筝目光灼灼地盯视着西装男,舔了下嘴唇,说道:“你就是杨峪程?带着游子剑的手臂离开海都不好吗?为什么还要回来!”
“有些事没处理完。”杨峪程平静语气平静。
一边轻声细语说着,他一边将美工刀猛地推出,但见刀光一闪,欺身上前。 奇快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方棠更新,第28章 宁娅的过去免费阅读。https://www.xqikuaiwx1.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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