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年被迷药迷晕后性侵的案件不断增加，百分之六十是熟人作案。她摄入的迷药量不多，按照你的说法，下药的人看到你发现他心虚先逃跑，没敢多放，过一会儿她就能自己醒。这药不至于一滴断魂，但是少量就能使身体失去反应，哪怕意识清醒，能听到感觉到，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这位……唔，尼泊尔小姐运气好，遇到你日行一善，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又是一起刑事案件。”
病床前，一身医生白大褂的方云蓉拿着平板查看检查报告和生理指标，跟纪迩解释情况。她已不在一线工作，日常以行政为主，但解释报告毫无问题。
不出纪迩所料，灰蓝色眼睛的女人被人下了迷药，俗称“听话水”，里面含有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小剂量摄入起到使人松弛、兴奋或者昏迷不醒的作用，大剂量会导致幻觉，不加控制能要人性命。由于缺乏有效的管控，这玩意随处可见，购物网站交易量大，很多祖上三代缺了老德的男人将它用作性侵工具。奇快妏敩
纪迩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吊儿郎当的，满脸不乐意。
表演没看成，惹来一身麻烦，还要先付一笔大额账单，即便账单有人报销，她也高兴不起来。
“怎么，帮到人还一副欠你多还你少的样子，好好一个小姑娘，流里流气的。还有，你的隐形眼镜怎么回事，演西游记上瘾了。每次看到你，眼睛颜色都不一样，红的蓝的紫的绿的……盘丝洞的妖怪都没你花样多。”方云蓉捏捏纪迩的下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被人一通说教，纪迩却很开心，咧嘴笑说：“那是没跟发型搭好，我包里有个黑长直假发，戴上给你看，保管你说淑女。”
又假发又美瞳，方云蓉直摇头：“你到底做什么工作的，不是咨询公司嘛，怎么搞得像见不得人似的。”
“见不得人的可不是我们，我们打开门做的是正经生意。婚姻咨询，业务范围包括但不仅限于：规划爱情、稳定家庭、劝退小三。方院长，如果有朋友需要记得推荐我们一棵树，不管是搞定家里的丈夫还是妻子，或是搞定外头的小三小四小五，我们全都帮他解决。包好。”
“包好。”点点纪迩的鼻子，方云蓉说，“我上次看到包好还是早年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包治淋病花柳。”
纪迩笑说：“方院长，我一直很疑惑，像你这样时髦幽默的精英女士怎么就眼神不好看上我爸了呢。”
三年前，经朋友介绍，方云蓉认识纪迩的父亲向宜民。向宜民比她大七岁，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长相斯文，性情温和，皮相不俗又注意身材管理，如果不是有个钻牛角尖，生来爱跟父亲做对的女儿，是个很好的恋爱、结婚人选。
那时纪迩的母亲失踪四年，因为公司经营问题，向宜民向法院申请宣告死亡，使本就产生裂痕的父女关系雪上加霜。
父女俩都不是坏人，只是选择不同。向宜民选择了向前看，而纪迩，终究是亲生母亲，血浓于水，一直无法接受母亲生还渺茫的事实。
方云蓉不擅长处理复杂关系，又觉得父女俩的关系有些微妙，和向宜民相处不久后分手。原本她对纪迩的印象算不上好，只觉得她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后来纪迩生病被安排到她们医院，向宜民因公出差拜托她照看一下，两人这才熟悉起来，相交至今。
说起来方云蓉曾经犹豫过生孩子，在了解了纪迩和她爸的诸多大战之后彻底断了生孩子的念想。生个笨孩子她接受不了，生个太聪明的，一天到晚想点损招跟她唱对台戏，她也受不了。
像纪迩，年纪轻轻有自己的咨询公司，虽说那些业务让她啼笑皆非，但都是刚需，她那些有钱有闲的朋友说不定哪天就是纪迩的客户。
拍拍纪迩的肩膀，方云蓉说：“你啊。对了，听说你爸的新女朋友比他小二十岁，你见过没？”
“没有。”说到向宜民，纪迩没好话，“比他小二十岁有什么稀奇的。老男人就喜欢小女生，好从人家小姑娘那年轻鲜活的□□上找点活头。哎，之前，呶，就你前头那个，不晓得有没有我年纪大，小小年纪已经是医美vip客户。半夜里看到难说不吓一跳。画皮啊。这回的还不知道啥样，说不定连头也换过。”说完她假模假样唉一声，也不知唉得是她爸还是她爸的新女朋友。
每次听纪迩吐槽向宜民，方云蓉总忍俊不禁，“好了，过会儿这位尼泊尔小姐该醒了，别让人听到笑话。说不定她有意识只是没法行动而已。”
“笑话就笑话，做得出还怕人家笑。”纪迩揉揉鼻子，嘁一声，跳下椅子查看昏睡在病床上的女人。“我还以为她是印度阿三呢，没想到是尼泊尔人，早知道是尼泊尔人就丢店里不管了。”
“尼泊尔人招你惹你了？怕人家付不起医药费啊。有护照的尼泊尔人怎么会没钱。”方云蓉跟她站一起，仔仔细细端详了一把病人，发出由衷赞叹，“哎，她真漂亮。印度、尼泊尔人有些很会长，有西方人立体的五官，又有东方人柔嫩的肌肤，看那睫毛，看那嘴唇，看那头发……我算是知道什么叫花蜜一样的美人了。啧啧，你倒是会挑人救，救了个美女。”
“哎哟，天呐天呐，方院长，听听你的形容，花蜜一样的美人，是不是还想舔一口？怪不得你弃我爸如弃蔽履，怪不得你时常跟梁老师上街，丝毫不介意她是我爸的前任，怪不得……哎哟。”
被方云蓉狠狠掐了一把纪迩才住口，她只笑不说话，猫眼样的碧绿眼睛里满是调侃。
方云蓉没好气，“就晓得瞎七搭八，梁文心惯的你。”
“方院长，你怎么老惦记她，见到我就提她，毫无关联也提她，不能怪我浮想联翩。”
“是谁介绍我们认识的？不是你爸，是你，纪小姐。”
“难道你们认识之后开始逐渐认识到自己未知的一面？”
“我倒是没有，她有没有你应该最清楚。”
“我什么都不知道。”
方云蓉忍不住又掐她一下，“你啊，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心像是黑洞。谁喜欢你真是倒了大霉了。”
纪迩歪歪头，没有否认，笑眯眯地说：“我也这么觉得。”
方云蓉摇摇头，再次将注意力放到尼泊尔女人身上，护照上她的名字是Sati·Sakya。
“萨提沙雅？”
“不是沙雅，是释迦，应该属于尼瓦尔人，也有翻译成纽瓦里人的。释迦牟尼是释迦国王子，也就说这个姓是佛祖的种族。尼泊尔的库玛丽女神你知道吧，童年被选中送到庙里，等月经来了退位，被称为活女神。小女孩得从释迦族人当中选。Sati这个名字出自印度教湿婆神的第一任妻子，因为不满父亲对湿婆神轻视，在盛怒下自焚。后来这名字被引申为好妻子好老婆，名字通常是父母对子女的期望和祝愿，给女儿取这个名字，啧啧。”纪迩摸摸下巴，无不嘲讽。（*1）
方云蓉意外，认识纪迩三年，少见她正儿八经说事，平时不是调皮撒娇就是摆出拽得不得了的中二少年样。在她的印象里，纪迩始终是个小孩子，没想到小孩子突然正经起来，顿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你还挺了解。”
“那是，我妈说过，女孩子千万别做Sati，头可断，血可流，不能为男人自伤自杀。”
“还记着？”
“妈妈说的怎么能忘。”
提到母亲，纪迩心头掠过一丝黯然，很快又抬起下巴，歪歪脑袋朝方云蓉笑一笑。
施迦是这时候醒的，醒来头昏脑涨，一阵后怕。
昏倒后，她能感觉到纪迩拍她，跟她说话，送她到医院做检查，也能听到外界的各种声音，但就是醒不过来，不管怎么试图睁眼、抬手、发声，始终无法动弹。纪迩纠结，她随之担惊受怕，一颗心像是做过山车，又像是在蹦极，从喜马拉雅山顶一跃而下，始终落不到实处，几经跌宕起伏到了医院，她才稍稍安心。
人醒过来，皆大欢喜，经过医生检查后确定没有大碍，施迦被允许出院。
私立医院，哪怕是熟人介绍，效率不打折，账单也不打折。对于人均月工资六百块的尼泊尔人来说，实在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听到账单数字，施迦为难地望向纪迩，她暂时没那么多钱。
“钱不用还，算你运气好，有人报销。要不要报警你自己看着办，我的任务到此为止。”看一眼对方的白衬衫，黄色污渍仍在，隐隐还能闻到咖喱的气味。要不是这坨咖喱，纪迩压根不想管。
今天的晚餐娱乐统统报销，她只想回家喝一杯早点休息。管他是谁下的药，那女人的真正身份是什么，和她没有关系。要是好奇，还有连兴山那的调查后续。
纪迩摆摆手，“你自己小心。拜拜。”
施迦不想跟她拜拜。
她不确定今天的事到底是谁做的，是意外还是有人发现她的目的故意警告，是危险的开始还是暂时告一段落。她又没法求助警察。
此刻脑袋昏沉胀痛，心乱成一团，根本没法思考，哪怕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要冷静也无济于事。
不安和恐惧席卷全身。
施迦只能紧紧抱着包，一声不吭跟在纪迩身后。
终于，纪迩停下脚步，转身不耐烦地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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