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过之后便是疲懒,头发也不耐烦梳,衣服也不耐烦换,每天只想着一件事,吃。
今儿个想吃豆腐脑,明儿个想吃猪尾巴,到了后来,突然就变了,今天想吃洋芋擦擦,明天想吃烂咸菜搅团。
四宝蒸好了洋芋擦擦,调了一碗特别香甜的汤汁蘸水后,她又不吃,说不是这个味儿。
从前家里穷,蘸水哪有这么好,不过切两颗酸萝卜,舀一碗腌菜汤,再放点儿腌好的西红柿酱和腌过的韭菜碎。
清汤寡水,不沾一点油花,吃多了烧心烧胃。她以前想起酸汤就觉的胃里反酸,临了临了,却又抓心挠肺的想吃这么一口。
吃着这样的东西,仿佛又回到过去那个节衣缩食的年代,为了弄一口吃食,想尽办法把粗粮往细了做,用仅有的调料调出最可口的味道。
这个汤水,四宝是调不出来,只有大姑能调出来。
可是,这几年冬天都有新鲜柿子新鲜韭菜吃,家里很久都没腌过这些东西了。
没办法,爸爸只能满村子的打问谁家有这东西,好在,村里有几户人家每年还在做酸柿子酱和腌韭菜。
同样的蘸水连吃了两天,奶奶把嘴一抹说:“嗨,这东西酸汤寡水的是真不好吃,不过倒能开胃。秀英,明儿咱炖两根牛尾巴吃吧,用高压锅炖的烂烂的,放两根干辣子,炖出来好吃。”
正巧四宝拿回来两条鱼,四宝说:“奶,吃鱼不?我给你蒸一条烧一条咋样?”
奶奶嫌弃的不行。
“这鱼有什么好吃的?肉不多还死贵死贵的,吃了也不解馋。暖丫儿爱吃,你给暖丫儿弄的吃吧。都是什么想头儿,这年头,大肉都不稀罕了,倒是鱼啊虾啊蟹啊的,都抢着吃。你说那小螃蟹,统共不过巴掌大点,挑出来的肉都不够吃的,你们吃它图个什么?那不害命么?以前咱滩里那么多野鸡鹌鹑咱都没逮来吃过,浑身没有二两肉还柴的跟个什么一样。瞧瞧你们这代人,是个活物就不放过,知了猴身上还要扣出指甲大的一片肉来。前阵子还有个人问我咱家地里蚂蚱多不多,他要逮了炸着吃。你说那蚂蚱招谁惹谁了,人家吃个草都吃不安生。真该给他逮二斤屎克螂,看他吃不吃?”
四宝一脸菜色的站的那儿听奶奶叨叨,他不就是想问她老人家吃不吃鱼么,咋还扯到屎克螂身上了呢?
奶奶看他灯柱一样站着不动就来气,这娃儿更傻了,尽长个子不长脑瓜子,长的人模人样,就是怎么看着都有一股蠢相。
“你还杵着干啥,你杵在这儿不动弹这鱼就能熟啊。”
嫌弃的不要不要的。
四宝心塞塞的进了厨房,他奶真是越来越不待见他了,和暖丫儿一比,他连地上的泥都不如,踩着还嫌沾鞋呢。
打发走了四宝,奶奶也开始清点她的家当。
一对实心金镯子,留给两个儿子,这东西成色不算好,只能留下当个念想。
从前的金纽扣银纽扣,前几年摘下来熔了打成了耳环,每个女儿一对金的一对银的。
春暖曾经给她俩买的白玉镯子和平安牌,平安牌已跟着老头子随葬了,这镯子要是再跟她随葬就太糟蹋了,几万块钱的东西呢,可不能这么糟蹋。趁着现在脑袋还清醒,就让春暖再拿回去吧。
除了给大宝和二宝留了两对银镯外,其余的东西全留给了四宝。
宅子,首饰,还有体已钱。
老人大多会比较疼爱弱势一些的孩子,在奶奶看来,四宝就是弟兄几个里面最势弱的那一个。
另一个想头就是,大宝二宝将来是指望不上的。
先说赡养老人,明显的,大宝二宝忙,每月最多打回来一笔钱,让他们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可是家里家外跑来跑去忙上忙下的却是四宝。
再一个,老爷子过世后的四时八节供奉也只有四宝在干,大宝且不说,只说二宝,也只在节时打回来一笔钱,让四宝连着他的都捎着办了。
她的身世事及以后供奉的事情,多半也会落在四宝身上。
把东西留给四宝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说放心不下的事,还真有一糟,儿女都是债。
奶奶把春暖四宝叫过来叮嘱道:“以后我不在了,你们多看照着你大姑些,隔三差五的叫回来住几天让她歇歇脚。要是实在不行的话,干脆就接回来吧,以后跟你爸妈也能搭个伴。”
要不然还能怎么着呢,眼看着大女儿都六十来回的人了,日子还是没个消停。一天天的伺候完老的再伺候小的,就这么的,在儿子媳妇儿面前还落不着个好,被媳妇儿挤兑的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前半辈把所有的硬气都用尽了,到了后半辈子,却连腰杆子都直不起了。
男人一辈子都没指靠上半分,儿子也多不肖,扶都扶不起的烂泥滩子。许是前生没修下福德,这一辈子,过的就没可心顺遂过。
男人儿子是指不上了,往后,就让她指着侄儿侄女过几年安生日子吧。
大事一了,心下一松,老太太眼见着人就糊涂了,没几日,人就走了。
……
两年连半了三场丧事,一年里头接连着没了爹妈,爸爸和姑姑们几乎瞬间就颓了下来。
几天之间,大姑的头发就全白了,坐在灵棚前不言不语,只一个劲儿的哭。
三姑对刘洋说:“洋子,看着点你妈,别让她一直哭,这么个哭法,人哪能受的住。”
刘洋觉着不耐烦,他妈跪在那儿,一身灰一身土的,哭的时候眼泪鼻涕一起流,流下来后便用手抹一把擦在裤腿上继续哭。
整个人又脏又邋遢,他觉的有些无处下手。
被人催的利害了,他便沉着脸走过去对他妈说:“差不多就行了,你一直跪在这儿哭,倒显的我姨我妗子都不孝顺一样。赶紧起来吧,别给我添麻烦,一天天的,就数你麻烦事最多。。”
大姑几乎要放声嚎,可是又生生给压下去了,她这一辈子都是什么命啊,嫁了个男人不是人,生了个儿子还不是个人,累死累活了一辈子,连个软乎话都听不着。
人家老四的小子怕他妈哭多了伤身,寸步不离的搀着他妈,又是抚背又是递水,生怕他妈渴着累着。
自己咋就生了这么个畜生王八蛋呢,她能生下他的身,咋就生不下他的心呢?
妙妙若愚几个小表兄妹拿着水壶水杯一直给跪在太阳下的人倒水送水,往回走时,正好听见了刘洋的话。
妙妙给大姑奶奶倒了一杯温水,若愚把人搀起来扶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不停的拍胸抚背。
壮壮胆子大,什么都不怕,就对刘洋说:“表叔,你要是不愿意孝顺我姑奶就直说,我太奶说了,要是我姑奶在你家过的不好就让她回家来,我爸养。我们家的人给我们家添再多麻烦那也由我家担着,你就不用担心了。”
这一回,大姑是彻彻底底的嚎了出来,这么多年撑过来,她不是不累不怨,可是累了怨了又怎样,谁能给她分担一些?谁能用温言软语安慰她?
当初是她鬼迷心窍看中了人家,自己选的路,便是跪着也得走完,便是受了天下的委屈她也只能咬咬牙咽下去,回过头来对娘家人说自己过的挺好,在家里说一不二,男人儿子都听自己的。
可是现在,她撑不住了。
爹妈都没了啊,谁还会再心疼她?爹妈一没了,这娘家就不是她原来的那个娘家了,以后回家来,吃着住着都得看兄弟的脸色,说话做事再也不能有理所当然的底气了。
人说养儿九十九,常怀百岁忧,她的老妈妈啊,临走之时还放心不下她,不忘给她安排了一条后路。
“我的老大啊~我的老妈啊~,你们咋就把我扔下了啊~”
面对着突然哭嚎起来的大姑奶奶,小姐妹俩一时有些无措,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掉着眼泪陪着哭。
……
送走了两位老人后,若愚突然长大了,这或许还有大姑的事情带给她的影响。
她已经长大了,很少会钻进春暖的怀里撒娇了,但是近来她又开始往春暖怀里窝了。
有很多事她现在还想不明白,须要妈妈解惑。
比如说,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不爱自已的母亲,就像刘洋表叔那样,不懂得感恩父母。
还有,她害怕生离死别,还没做好与亲人们告别的准备。
就像太公太婆那般突然的离逝,于她来说,这样的告别太过猝不及防,有些难以承受。
春暖抚着她的头发,娓娓的说道:“人与人之间,都是有一道看不见的缘分牵扯着。缘来时,便如当初你出现在我们的生命里,我们那样疼你爱你,你太公太婆那样宠你亲你,这便是你与我们的缘分。缘去时,便如你太爷离开了我们,你太公太婆离开我们。这是因为,我们之间的缘分注定只能这么多,你慢慢的长大,而他们便会慢慢老去。他们是老树上枯萎脱落的树枝,而你是老树上新发的嫩芽,我和爸爸则是长势正旺的那根枝条,催着老枝脱落,也会呵护着嫩芽,为她遮风挡雨,直到,小嫩芽渐渐长成壮枝条,生出新的小嫩芽,而我们,那时也会慢慢老成树上即将脱落的那根老枝。
我们这一生,终会与诸多人欢欣相聚,也会与诸多人挥泪告别。
妈妈想说的是,我们不必抗拒任何相逢,也不用害怕任何告别。
你太婆是不在了,但是你想一想,每当想起你太婆的时候,是不是会想起她说话的样子,骂人的样子,追着你太公打的样子?你看,她并没有真正的离开我们,我们的生活中是不是随处都能找到她们的影子?
你会记得她的笑,记得她抱你亲你的样子,会记得,她曾是多么欢喜你的出现,她曾出现在你最初的生命旅程中,她曾多么爱你。
我们的生命从出现那一刻,就是一曲宛若天成的乐章,出现在我们生命中的某个人某些事,都是这曲乐章的音符。只不过,有些曲子是荒腔野调,呕哑嘈杂,不值一听,比如你表叔。
所以,你不用害怕这些,也不必做什么准备,与人告别时,坦然就是了。”
若愚继续把头埋进妈妈怀里,哑着声音说:“可是,我还是会伤心。很难过,总想哭。”
“想哭就哭吧,会伤心难过,就说明我们囡囡是个怀念感恩的姑娘,妈妈不会笑话你。”
“妈妈,这几天我想和你睡,让小操陪爸爸吧。”
额?好吧。
看着女儿祈求的目光,春暖只能答应,顺便对小六摊了摊手。
没办法,现在还是女儿更要紧一点。 奇快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快穿之春暖更新,第 237 章 48免费阅读。https://www.xqikuaiwx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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