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事情是朝着好处发展就好。
她奶是无论走到哪儿都闲不下的主儿,才来两天,厨房重地就被她把控住了。
水蒿芽拌猪肉馅的饺子包了两大盘,家里人多怕不够吃,又用剩下的苜蓿芽拌土豆泥小葱叶做了馅饼,烩了一大锅的粉汤。
刘建国一家子也来了,他媳妇儿看着这种粗犷的吃食一时有些呆愣,不知该从哪儿下筷子。
刘雨彤小姑娘倒是吃的挺开心,土豆泥馅饼烙出一张她吃一张,吃完饭后她半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脚丫子翘在茶几上一点一点的。
然后奶奶就悄悄的对春暖说:“这城里娃儿教养不好,还不如咱家娃儿呢。”
家里从老辈就传下来的习俗,饭桌上长辈要是不动筷子,晚辈不能先动。吃东西也是先紧着长辈来,饭后晚辈们要收拾碗筷、擦桌子扫地洗碗。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走路不能弯腰驼背,女孩子坐下不能四叉八仰,不能把脚往桌子和茶几上放。
但是现在城里的孩子都没这么教导过,每家一个心肝宝贝,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刘雨彤快十八岁了,她连地都没扫过一回,煮饭洗碗就更不会了。毕竟她家里有一个保姆呢,这些事情哪能轮上她做。
这小姑娘在家里随意惯了,浑身好似没骨头,走路松松垮垮见哪儿往哪儿躺。
奶奶就怎么都看不上眼,好好一个孩子没给教好,不论做什么都显得不雅观。
别看小姑作起来人模狗样的,但她的仪表不差,走路和坐姿都挺优雅。
可这不是亲外孙,她也不能说,只能忍着,然后用干净的毛巾多擦了两遍茶几。
这个讲究的。
小菜园里没种满,还空着小半分地,爷爷拿了锹一锹一锹的翻开,种了几十棵豌豆。
又看见门前的绿化带空着可惜,偷偷的往槐树边上种了一溜豆角。
这里面的卫生都有专人打扫,豆角秧出苗时,被人家当成杂草给铲了。
爷爷气的胡子一翘一翘的,这地方简直没法住,好好的地不让种菜全种了草,这是养骡子还是养马呐?人要吃点儿东西还得去外面掏钱买。
每天早上,小广场里总有一群老头老太太穿的仙风道谷的在那打太极,穿着中山装戴着前进帽的老头子和人家格格不入。
晚上一群老头老太太坐在亭子里唱京剧,还有几个颇自命不凡的老爷子手上提了一根大水笔,蘸着池水在青石板上写大字。
唉?唱戏不拿腔,写字他会啊。当初上公学的时候,写的可都是毛笔字,一连写了十几年,他对写字还是挺自信的。
然后小姑夫给他买了水笔,又买了两套打太极时穿的衣裳,一早一晚的,他也能有事干,不至于闲的发慌。
人家打的太极是二十四式的,他会的是四十二式,那也打不在一块会儿呐?
春暖只能陪着他打。
小姑夫看着眼馋的不行,也跟在后面比划,可是这两年他发福的利害,腰都弯不下,只能跟着瞎指划。
晚上写水字的时候,老头子可算找到自信了,他写出的字可比这一群老头儿有架式多了。
小姑夫站在凉亭上,笑的迷之尴尬,对,他就是一个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暴发户。他那看起来土不拉几老实巴交的老岳父,竟然不显山不露水的很,会写大字打太极会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就是有底子和没底子的差别。
怪不得人家孩子一个个的出息的不得了,原来是家有渊源的缘故啊。
再一次和儿子一家吃饭的时候,小姑夫就对刘雨彤说:“彤彤啊,要不你再去学个毛笔字吧,技多不压身,多学一样是一样。”
刘雨彤撑着腮帮子说:“别,您可千万别让我去学那个,我用钢笔都写不好呢,写毛笔?可饶了我吧。再说我现在正在学架子鼓呢,没时间学别的了。”
学校课业本就重,能抽出时间学架子鼓已经很累了,再学毛笔,那不得要了命啊?
小姑夫看了看大孙女,再看看春暖,得,没法比。人家一看就是凤凰,他家丫头连个山雀都捞不着呢。
自家老祖宗的东西都没学会,反倒去学那些外八路的东西,想着挺不是滋味的。
……
这天越来越热,两个老人越呆越不耐烦,这城里也就在名头上说的好听,真细论起来,还不如住在村里舒服呢。
小六和刘建军建楼正在要紧关头,他要随时蹲在工地上,及时处理一些临时出现的问题。
京城的天气整天雾蒙蒙,空气质量还真不如村里,吃着也不如村里方便,然后,一大家子就包袱款款的打包好准备回村。
小姑夫早退休了,他这回也跟着回去,消暑纳凉还是在农村比较好。他老家在南边,大夏天时更是骄阳似火,洪水不停,去那边度假相当于找罪受。
春暖家处在北方,有山有树有水,夏天住着绝对舒适。
往回走就舒服多了,刘建军去年脑袋一抽,花了二百来万买了个房车,买都买来了,结果没处使。
谁没事会开着这么个大家伙瞎转悠啊,路近一点用不着它,路远一点或乘飞机或坐高铁,哪个都比开着它省事。
这次回村的人多东西也多,这才把它从库里提溜出来,要不然还不知得冷藏到猴年马月呢。
小六舍不得春暖,可他知道自己现在忙,没时间好好照顾她,春暖回村里更让人放心。
等这段最要紧的时间过去,他也能回去陪着春暖待产。
然后就直接在市里考试,开始他的为官之路了。
……
春天腌的酸笋等拿着,回去炒肉吃最好,泡萝卜也得拿着,就饭吃最开胃……
她奶那雁过拔毛的性子一上来,谁都拦不住,瓶瓶罐罐就不说了,小姑先前换下的旧衣裳旧床单旧被套沙发垫什么的,包了两大包,说她拿回去送人去。
这些东西七成新,质量还好,被小姑堆在杂物间的一个柜子里,用又不想用,扔又舍不得,就这么积了一柜子。
奶奶看着哪件都好看,自家的东西够用,但这些东西就这么堆着,过几年还不得扔?那就太糟蹋了。
拿回去分给村里人用也比这么白扔着强。
车里睡觉的地方不够,正好把它们垫开铺平,还能睡一个人。
小司机的眼睛直抽抽,这是上哪儿来的奇葩土包子?这么高大上的房车被她这儿塞一点那儿塞一点,硬是塞成了一个杂货铺子。
可惜了了。
然后就出发了。
小姑夫说:“既然出来了,那咱们就顺便玩着回去吧。小赵,去避暑山庄。”
这哪儿跟哪儿啊,回村的路和去避暑山庄的路它就不是一条道,顺什么便呐。
但是人家是老板,说什么就得听着,然后小司机转道去了避暑山庄。
小姑夫在车上吹着:“那避暑山庄可了不得,是以前宫里的皇上和妃子们夏天消暑的地儿,规模不小呐。叔,咱们也去看看人家皇帝老儿住的是啥地儿。”
两个老人倒是提起了兴致,一路兴致勃勃的看着路景。但一进了那地界,景色就全变了,花红柳绿乱七八糟的彩条多不说,那人也多,车也多,房车到了那里几乎寸步难行。
外面有个冷饮摊子,一瓶矿泉水五块钱,她奶听的直咂舌,转回头来就对小司机说:“小赵同志啊,咱们不进去了,转道回家吧。这皇帝不是好人,皇帝住过的地儿也不是好地儿,一瓶子水要五块钱,吃一顿饭还不得万二八千的?土匪都没那么横的,咱们是小老百姓,就不去沾龙气了。”
小赵咬着牙苦笑,这会进不进去可由不得他们说了算,这车要掉头,非得进去一趟才行,要不这大公路上上哪儿掉头去?
没办法,交了小一千块钱掉了一个头又出来。
还玩什么?乖乖回家得了。
奶奶看着山庄犹如看一只吃人的怪兽,这地方,太坑了。
小姑夫也不好意思再说去哪儿玩了,铺开床让两个老人休息。
一路乌龙事不断,要么错过加油站,要么错过住宿地,奶奶看小姑夫的眼神就像看个白痴。
小姑夫这两天估计把一整年的汗都流完了,外面天热,车里倒有空调,但是车上有两个老人一个孕妇,空调也不敢可着吹。小姑夫一身肥肉本就热的受不了,偏偏还要时不时的接收一下奶奶的死亡射线,那汗就躺的更多了。
等回了村后,小姑夫完全就是一副逃出生天的模样,得了小姑无数个白眼。
但是一碰到春暖她爸和二爹,瞬间就尴尬了。
该称呼大舅哥还是大兄弟呐?
……
正是杏子微黄桑果泛紫粉前初绽的时候,春暖家的小庄子上人来人往个不停。
小姑夫觉的累的慌,和小姑去了爷爷那边的屋里休息,小赵是个年轻人,精力旺盛,吃过饭后就兴趣十足的开始探索庄子上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
回来时,白衬衫被桑果染的紫一道红一道的,眼睛还被蚊子叮了一下,肿成个金鱼泡。
她妈笑着找了大宝以前的衣服给换上,又拿了薄荷膏给他涂。
春暖用了几块酒心巧克力跟族弟换了一篮碗豆角,用热水氽三秒钟后又捞进冰水里,剥着吃嫩豆子和豆荚。
族里的爷爷奶奶们和姑奶奶们围了一家,询问爷爷奶奶在京城过的怎么样,去没去过□□和金銮殿?
春暖本以为奶奶会说游故宫的那次,谁知说起了避暑山庄。
“那彩柱又高又粗,又描龙又画凤,大殿里金灿灿一片,听人说,那柱子上面镶的都是真金白银夜明珠,好我的天啊,看一眼就要一千多……”
春暖默默退出去,告辞,这是大型神话故事现场,决不是见闻会。
我信了你的邪,你被一瓶矿泉水吓的连景区都没进,连人家有没有柱子都不知道,从哪儿看到的真金白银夜明珠?
没让您学说书还真是可惜了。
这一边,几家的婶子们也不消停,拉着春暖一顿彩虹屁,那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尘,从小生来就不一般,长大果然和常人不一样。
然后就各种的盘问,每年工资能拿多少?房子多大?小六挣了多少钱?家里的钱都是谁在管?……
春暖嘴里的甜豆子都有些难以下咽,这些人没有坏心,就是觉的好奇才这么问的,可是这种好奇对春暖来说,太过隐私。
她不想说。
说她清高也罢,不近人情人罢,横竖她没有义务满足这些无所谓的好奇心。
得不到答案的婶子们讪讪的放开她,转身又去挑奶奶带回来的那堆旧衣物。
六奶奶家的大婶子对八奶奶家的五婶子说:“暖丫儿到底是走出去的人了,看不上咱俩也是有的。你说她娇娇的一个小女子,对我笑的时候咋就让人浑身不对劲呢?”
春暖转身上了楼,这帮婶子真是,说话那么大声,是担心她听不见么?
回村里最让人不习惯的就是闲言碎语多,人家也没背着人说的自觉,事无不可对人言,好的不好的,当面就说出来了。
这种直爽可不会让人愉快,有时候藏着掖着反倒更让人舒服。
……
家里没有网线,和小六视频时得插网卡,每天半小时聊天,再花两个小时整理资料,多余的却不能了,纵是穿着防辐射服,春暖也不想多和电脑接触。
小赵暂时还走不了,但他又闲待不住,农活还干不了,在村里转悠了几天,便有些烦燥。
白吃白住也不是个事呐。
春暖只能给他找活干,整理小六家的园子。
钱给他,或是他自己干也罢,或是雇人帮忙也罢,总之要把那处园子拾掇利索了。
塌倒的围墙要重新砌起,满地的野草要割掉,再把断坯残垣推倒,清理出一块大小合适的地基。回村来总住在娘家也不好,住个一年半载没人说,若住的多了,村里又是一阵闲话。
她这边三言两语安排的挺轻松,小赵听的快要跪了。
他就是一个小司机,而且还是一个没在农村住过的小司机,虽然有几分机灵,可这是两码事啊。
他哪会做这些啊!
春暖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不会搞建筑的司机不是一个好工程师,鼻子底下全是解决方法,去吧,我看好你。”
小赵快哭了,这些话分开说他全明白是什么意思,怎么合起来就完全听不清是什么意思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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